血液报告从检验科传回来。
谢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收紧。
“CK-MB 32U/L。”
他把报告递给刘明磊看。
心肌酶谱轻度升高，提示心肌存在损伤。
高热加上室间隔缺损，左向右的分流负荷直接加重了心肌的射血阻力。
刘明磊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32U/L，还没到严重的地步。
可对一颗先天就有漏洞的心脏来说，这个数字是个警告。
谢东靠在操作台边，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老刘，孩子得收住院。”
“抗感染，营养心肌，对症支持，先把这一关稳住。”
他顿了顿。
“心内科那边我刚才已经帮你打电话约了会诊，正式评估一下室缺的手术指征。四毫米，膜周部，中央肌部走行，这个位置和大小，大概率要择期手术。”
刘明磊点头。
“谢了。”
他的声音嘶哑。
谢东从抽屉里抽出住院同意书，铺在操作台上，把笔递过去。
刘明磊接过笔签字。
他的手还在抖，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能握住笔杆。
签完字，他把笔搁下，深吸了一口气。
护士推着转运推床过来。
刘芯被平移到推床上，身盖着薄毯，鼻导管还挂着，输液管连着挂在床头的吊瓶架。
孩子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好一些，从灰白转成了苍白，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
推床经过走廊转角时，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床身轻微颠了一下。
刘芯的眼皮动了动，半睁开。
他眼神涣散，转了两圈，最后落在旁边跟着走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爸……”
他的声音很轻。
刘明磊俯下身，大手裹住孩子的手指。
“爸在，别怕。”
刘芯的眼睛又合上了，手指在父亲掌心里蜷了蜷，像只小动物找到了窝。
林易跟在推床后面，没说话。
他看着一米八几的刘明磊弓着上身，碎步紧跟推床，生怕扯到孩子的输液管。
电梯到了。
推床推进去，林易和刘明磊跟着进入。
电梯员按下六楼的按钮。
儿科病房。
病房在走廊尽头，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
护士接手，核对腕带信息，调整输液速度，接上床头的监护设备。
心率108次/分。
血氧98%。体温37.4度。
数据平稳。
刘明磊站在床尾，看着护士把被角掖好，又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确认没有异常波动，才慢慢退出病房。
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使劲揉了几下。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肩膀塌下来，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林易从护士站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走过去。
“刘哥，喝口水。”
刘明磊抬头，接过纸杯。
手还在抖，水面晃动，洒出来几滴。
他仰头灌了两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谢了。”
他把纸杯捏在手里，声音发哑。
“今天要不是你……”
后半句没说出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林易站在他旁边，背靠墙，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远处护士站有键盘敲击声，偶尔传来隔壁病房孩子的哭闹声。
刘明磊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有指纹，他没擦。
“他妈妈也是室缺。”
刘明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易转头看他。
“先天的，小时候没查出来，结婚前体检才发现，缺损不大，医生说可以观察。”
刘明磊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眼神空洞。
“两年前冬天，一场重感冒，没当回事，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急性心衰。”
他停了两秒。
“人没留住。”
林易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芯芯身体挺好的。”
刘明磊的声音发紧。
“每年体检，听诊没听出杂音，他跑两步喘，我以为是体质差，缺乏锻炼……”
他顿住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刘明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给患者正骨无数次的手。
刚才在急诊室里，竟然连孩子的桡动脉都找不准。
“她走那阵子……”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全是机械的，谁来劝都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林易安静地听着。
“正好碰上个医闹。”
刘明磊苦笑了一声。
“家属胡搅蛮缠，明明是他自己不遵医嘱导致的二次骨折，非说是我正骨的时候没复好位，拉横幅，堵门诊，逼着我当众道歉认错。”
他把纸杯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干。
“我没忍住，动了手。”
林易看了他一眼。
刘明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卸掉了对方的胳膊，我受了处分，调离了推拿科，扣了半年奖金，全科通报批评。”
“院里待着堵得慌，天有人看我，眼神都不一样，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绕着我走的。我受不了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我就主动申请去了基层支援。”
林易想起来了。
这件事之前儿科的李知鸣提过一嘴。
“芯芯那时候六岁。”
刘明磊的声音放轻了。
“他留在城里，我爸妈帮着带，孩子看着挺健康的，跑跳都正常，学校体检年年过关，我这才敢放心走。”
他停了一下。
“清水县离这儿两个多小时车程，我每周雷打不动的回来，生怕他孤单。”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刘明磊看向病房的方向。
“要是能早点做个心超……”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就是个失败的人，做大夫不称职，做父亲也没做好。”
他转头看向林易，眼眶泛红，但没有掉出来。
“今天多亏了你。”
林易摇头。
“别这么说，之前那个网红过来闹的时候，我也想拿针扎他。”
刘明磊没反驳，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林易站直身体，偏过头看着病房的门。
“室缺这个病，很多孩子早期确实没什么明显症状，四毫米的膜周部缺损，如果位置偏深，加上孩子活动量不大，平时不容易暴露，确实容易被漏掉。”
“你是医生，又不是彩超机，发现不了，正常。”
“现在发现了，及时评估手术时机。”
“等心内科会诊意见出来，如果符合手术指征，择期修补。”
“术后恢复期配合中医调理心肺底子，益气养心，固本培元，我看问题不大。”
刘明磊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是要接手？”
林易偏了偏头。
“你是他爸，你比我更上心。但你这几天肯定要在医院陪床，情绪也在里面，很难客观判断。”
他顿了顿。
“我下了班过来帮着盯一盯，等会诊结果出来，后续调理方案我们一起定。”
刘明磊没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重拍了一下林易的肩膀。
“改天请你吃饭。”
林易点头。
“那我必须去吃，不过你先把孩子照顾好。”
刘明磊点头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林易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手机。
10点47。
他掏出包里的肉夹馍。
买的时候还是热的，此刻早已凉透，饼皮发硬，油脂凝固。
林易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干硬寡淡。
嚼了嚼咽下，又咬一口，他边啃边往大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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