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
西安卫中所,孙七家。
院墙低矮,檐下挂着一把旧锄、一顶破斗笠。
魏逆生没有摆仪仗,则携崔福至。
.....
“孙七。”
孙七拄着锄从灶间出来,一见是魏逆生,慌得锄头都拿不稳
“大人……您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看你家的田。”魏逆生道。
田在屋后。
界石新换,石上朱砂还红。
魏逆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石上的字:“听说册多出来的都是你自己开的?”
孙七搓着手:“是老汉一锄头一锄头刨的。”
“记你名下。”魏逆生站起身。
孙七怔了一怔:“这……这就算老汉的了?”
“这得问你儿子。”
闻得此言,孙七连遣邻家去寻自家儿子。
……
很快,孙七之子被从城里叫回来,衣襟上还沾着面粉,站在田埂上,不敢抬头。
魏逆生看着这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年轻人,问道:“你爹的田,你种不种?”
后生不答。
孙七急了,抬手要打:“说话!”
魏逆生拦了他,声音放缓:“本官给你家三条路,你听清。”
“一,你爹在世,田归他种,一亩不动。”
“二,你爹遭征若回不来,田归卫所,官庄收租,养你娘,养你弟妹。”
“三,你愿顶役,优先承种,免杂役,军饷先给你
你不愿,纳军役银,本官另募愿战的人补额。”
孙七听得怔怔的,半晌,又恍惚才明,急道:“大人……你....”
话未尽,孙七之子抬起头,眼里有些不信:“纳银……纳多少?”
崔福在旁翻开册子:“一年二两,分四季,修渠十日,抵一季。”
说罢,崔福把一张“养老田票”样票放在桌角,朱印朝上,票上写着两行小字
【田归卫所,租养其老】
【子愿顶役,优先承种】
魏逆生也不逼他,只道:“三日后再答,好生思虑。”
说罢,转身便走。
只可惜,消息比人走得快。
魏逆生到庄口时,槐树下已站满了人。
老卒、军余、佃户,一个个伸着脖子。
崔福自然不能让魏子被冲撞,于是独自站在槐树底下,看了看众人道:
“大人巡民,今日只说三句。”
“这第一句,老卒的田,一亩不让。”
“第二句,田归卫所,租养老人。”
“第三句,军役银可以折,可以工抵,不愿从军的不逼。
只是这田,必须给转给愿从军户的人家!!”
人群里静了一静,随即嗡嗡起来。
一个老卒问:“大人,军役银交不起,咋办?”
“修渠,筑墙,看仓,都算。”崔福呵道
“十日一季,四季一年。”
又一个老卒问:“田票能传家么?”
“田票不传家,承种能传子。”
“你儿子愿种,优先。”
一个老卒挤到前头,咧着嘴问:“大人,官庄的租子,几成归种田的?”
“三成归官,七成归种田的。”
(672章以租银分三份(清田局/抚恤/新军)
675章有提:以官庄与种田人三七分成.....
所以,可以并看为“佃户交三成租,租再分三用”)
……
午时,行辕清田局。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张养老田票,一张空白榜文。
魏逆生看了看众人道:“自首令,今日就发。”
“二十日为期。自首者,田退七成,留三成,免罪,免追赃,给‘义民’匾。”
“逾期者,田全数入官,追三年子粒,依律论罪。”
“官革职,绅罚银。”
“举报属实者,赏没入田亩十分之一,或银十两。”
“同甲、同吏、同官互保,一人隐匿,同保连坐。”
崔福提笔,在榜文的“二十日”三字上,朱笔重重圈了一圈
榜尾的赏格银数,写得明明白白。
左参议捻着须,迟疑道:“大人,留三成,恐失之纵。”
“不若留二成,以彰国法。”
按察司佥事也皱眉道:“连坐及于同保,恐失之苛。”
“贴榜!”
魏逆生只出一言,而众人不敢再问。
……
申时,榜文贴出去了。
城门口、府衙前、各乡庄口,一纸朱文,墨迹未干。
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
与此同时,孙七家。
灯芯短了,孙七拿剪子剪了一剪。
儿子坐在桌边算账,算着算着,他抬起头:“爹,这魏大人真好。”
孙七把那张养老田票放在灯下,朱印泛着红。
“好吗.......”孙七望着田票喃喃自语
“这田,没有变,它依旧吃人,无非它有得选了。
只是,不知道是吃我,还是吃你.......”
……
夜,行辕后院。
月色薄,树影横在阶前。
魏逆生负手立于树下,仰面望天,一动不动。
崔福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一进院门便笑道:
“大人!今日这两道令,西安城都传遍了!!!
养老田、自首令,一仁一威,百姓都说是青天的德政……”
话到一半,崔福凑近两步,借廊下灯火一看,登时慌了
“大人!您……您怎么……”
魏逆生抬手,在眼角按了一按,方道:“风大。”
“大人……”崔福的声音都变了
“如今事事向好,您这是怎么了?”
魏逆生回眸,看他一眼。
“崔福。”
“青天?”魏逆生缓缓道
“呵,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
崔福一愣。
灯下,只见魏子面色带悲,藏不住。
“我,我魏逆生,仅仅用这一点东西,就在逼他们将自家孩子,送上!”
说着,魏逆生抬手,自袖中取出那张田票,声音低涩
“呵呵,你看这田票.....”
“老卒在世,田归其种,老卒身故,田归卫所,其子愿顶役者,优先承种。”
“愿顶役的,优先。”
“不愿的呢?田归官庄,儿子只能承种,不能再有田。”
“我给了他们一条路,可......可,也给了他们一道题.....”
崔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要田,就得把儿子送上。”
“他们舍不得儿子,田就归官。
这哪里是养民?无非拿田换命。”
崔福低声道:“大人,您已经做得极好了……”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仰起头,望一线夜色,声音低下去,像是说与天听: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今日,我,我魏逆生也成了‘率土地’的人了。”
崔福咬牙,语气一转道:“公子……”
“这,天下事,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所有人都希望,宁听一家哭,不愿听一路哭。”
“此非,罪.....”
——
我本非此间人。
来时,以为天下无不可改之法
到得此间,才知法可改,命不可改。
昔日读史,知此弊百年之后必有解
只是这百年,等不得,等不得。
史书上“变法”二字,落到人间,原是一字一血。
我知此田非良法,可良法未来,此间只有此法。
我以田为饵,以命为兵。
我大罪,恶罪......
后世史笔若论我,必以我魏子安,为此制之罪人。
我,魏子安,甘愿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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