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南方省委召开了常委会。
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地点是省委大楼三楼的会议室。
林国平到的时候，其他的常委们已经到了。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每人面前摆着茶杯、一份装订整齐的会议材料。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有人翻看文件，有人喝茶，有人闭目养神。
省长赵鹏坐在林国平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正在用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省委副书记张和平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眼皮抬也不抬一下。
林国平在主位上坐下，放下公文包，目光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今天的会议议程他早就看过了，第一项是国道建设的融资方案，这是他上次调研后一直在推动的事，也是今天常委会上他需要重点把握的议题之一。第二项和第三项是几个重点项目的审批，程序性的事，难度不大。第四项是关于珠城常务副市长周荣的问题。
林国平宣布会议开始。
常务副省长许光明首先汇报国道建设的融资方案。他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把方案的要点一一道来。
花城向西的几个地市，交通基础设施严重滞后，这是制约南方省西部地区经济发展的最大瓶颈。
省里的财政状况不宽裕，一次性拿出几十个亿来修路不现实，贷款修路、收费还债的模式是目前比较可行的选择。根据计划，这几条国道将分段对外招标，选择有实力的企业参与建设。
收费标准初步定为每次五元，根据目前的车流量测算，十年左右可以收回成本，所以收费年限初步设定为十五年。
林国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缓缓道：“许省长，你们在测算的时候，考虑没考虑经济会快速增长，车流量会大幅上升？”
许光明愣了愣，看了一眼赵鹏，赵鹏没什么表情。他随即点头道：“林书记，我们考虑过这个因素，但目前的测算还是偏保守的，不敢把预期定得太高。毕竟这是长期项目，万一车流量增长达不到预期，收费年限又卡得太死，企业的投资回报就成问题了。”
林国平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国道收取的费用，除了用于偿还修路的成本，有没有考虑留出一部分用于道路养护？这笔开支不小，如果全部压在省财政身上，长期看也是不小的压力。”
许光明显然早有准备，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道：“林书记，我们考虑了。按照目前的计划，收费的百分之八十用于偿还本金，百分之二十用于道路养护。这个比例是参照了外省的一些经验，也咨询了交通部的专家。”
“这个偿还比例还是要再仔细斟酌一下。还有，部分收费资金是否可以交由省市财政，用以支持各市枝干道路的修建？主干道修好了，支干道跟不上，物流还是不通，老百姓还是不方便，企业的最后一公里还是卡在那里。这个问题也要考虑进去。
收费年限可以适当加长，但最好不要超过二十年。路是大家的，不是哪一家企业的，收费标准、收费年限、资金用途，都要向全省人民公开，接受监督。”
许光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其他几位常委的笔也在纸上唰唰地动，只有赵鹏端着茶杯没动，像听也像没听，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
许光明合上笔记本，道：“林书记，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把您提的这几条都纳入方案，下次常委会再报。”
林国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接着议了几个重点项目的审批，发改、财政、国土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分别汇报，常委们逐项讨论，该通过的通过，该搁置的搁置，程序走得很顺畅。
这几个项目都是省里今年的重点工程，前期工作已经做了大半年，到了常委会上基本就是走个过场，常委们没有太多异议，偶尔有人问一两个细节，汇报人答了，也就过了。
林国平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插几句话。
项目汇报结束，林国平翻过一页议程，道：“下一个议题。”
刘群打开了面前那份盖着红章的材料：“各位同志，省纪委在初核中发现，珠城常务副市长周荣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涉嫌在国企改革和政府项目招标中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取利益。部分事实已经查实，还有一些线索需要进一步核实。鉴于周荣目前仍担任珠城常务副市长，继续工作可能影响案件查办，建议对其采取双规措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安静。常委们的表情各不相同。
省委副书记张和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周荣这个人我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他在珠城分管经济工作这几年，招商引资的指标一直在全省排前列。可能是跟商人走得近了一些，但这也是招商引资的需要嘛，你不能让招商局长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就把项目谈下来。我个人的看法，问题是有，但性质没有那么严重，小惩大诫就行了。”
林国平看着张和平，脸上没什么表情。赵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国平翻开了面前的材料，声音不急不慢：“周荣的能力，我不否认。他来省里汇报工作的时候，思路清晰，数据详实，对珠城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一点我在调研中也感受到了。但是，能力再强，也不是贪污受贿的理由。省委对各地市发展经济的压力是理解的，有些同志为了招商引资，跟商人走得近一些，喝喝酒、吃吃饭，只要不触碰纪律红线，省委是包容的。但是，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这是两码事。”
林国平翻开材料的下一页。“就拿珠城制衣厂来说。这个厂原来是市属国有企业，改制后被转让给了明华制衣公司。转让价格是多少？评估价的三分之一。而明华制衣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是周荣的小舅子。纪委已经查实了工商登记、股权代持协议和相关资金往来记录，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这样的干部，要是不查处，以后南方省的干部怕不是要有样学样。你收我也收，你拿我也拿，最后谁来对国有资产负责？谁来对珠城那几千名下岗工人负责？”林国平说完，合上了材料。
常委们都沉默着。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盯着桌面。
秘书长老崔率先表态：“我同意林书记的意见。”
刘群紧接着道：“我也同意。纪委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此案不办，难以向珠城干部群众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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