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省政府那几个人。赵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张和平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在等，等赵鹏表态。如果赵鹏反对，以赵鹏持有的常委会票数，今天就是林国平颜面扫地，他在南方省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如果赵鹏赞同，林国平就算是在南方省立住了。
赵鹏的脑子里在飞速地算账。他投反对票，林国平固然颜面扫地，他赵鹏能落什么好？林国平是空降的干部，来南方省才三个月，正是站脚未稳的时候。这样的人，背后不可能没人。
半个月前林国平被叫到海子里汇报，他跟省里谁都没说过是什么内容，但赵鹏从几个老领导那里辗转听到了风声，国企改革、国资委、国有资产流失。这些词串联在一起，指向的是中央对南方省国企改革现状的不满，是上面要对“那些事”动手的信号。
刘群这个纪委书记，来南方省好几年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从没跟谁走得特别近。
这次林国平一进京、一回来，刘群立刻倒向了林国平。别人不知道刘群的底细，赵鹏知道。刘群是陈老的人，陈老在上面的地位和威望，是赵鹏绝对不想去硬碰的。那林国平后面站着的是谁，这还用猜吗？他投反对票，林国平丢脸，但打狗还要看主人，打的是林国平的脸，伤的是那几位老爷子的面子。他赵鹏在南方省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政治常识都没有？
可投赞同票，他心里又不甘心。周荣虽然不是他的人，是张和平的人。但如果他投了赞同票，那就意味着他在常委会上站到了林国平一边，张和平的人被拿下了，他的力量就会被削弱，林国平的势力就会进来。人事这东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空出来的位置，林国平肯定要安排自己的人，问题是，林国平安排一个，就会安排第二个、第三个。
到时候他赵鹏手下的那些位置，会不会也被一个一个地换掉？
他赵鹏在省政府经营了这么多年，省直各厅局、下面各市，多少人是他的人脉网络上的节点？林国平来了才三个月，就想在人事上介入，他如果连一个回合都不打就拱手相让，那这张网上的人会怎么看他？
可他转念一想，刘群的倒向，海子里的汇报，陈老的电话，那几位老爷子的态度，这一切都意味着，林国平在南方省的权力，不是从他赵鹏手里争取来的，是从上面那里直接领受的。不是他赵鹏愿不愿意让，是他根本没有资格不让。相比得罪张和平、让出部分利益，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去撞林国平背后那几堵墙。
赵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同意对周荣双规。”
常务副省长许光明愣了一下，随即跟上：“我也同意。”
常委副省长也跟着表态：“同意。”
其他常委也陆续举手。
林国平点了点头。“按照组织程序，省纪委对周荣实施双规。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出了会议室，林国平走在前面，李文舟跟在后面，两人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进了办公室，李文舟给他倒了杯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国平在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鹏今天的支持，在他设想的几种可能里是最可能出现的一种，但他并不是百分百笃定。政治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数学题，没有唯一的解。
有人顾全大局，有人意气用事，有人瞻前顾后，有人孤注一掷。
赵鹏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天这步棋，他赌的是赵鹏已经通过背后的关系，知道他进京汇报的内容。他也赌赵鹏明白一个道理，妥协才是政局中的常态，没人能一直赢，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时候止损。
赵鹏不会为了保一个张和平的人，而让自己在上面的印象受损。
想到这里，林国平心里又暗暗掂量了一下张和平。今天这一仗，他赢是赢了，但也彻底站到了张和平的对立面。张和平在南方省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的人被拿下了，他要是不反击，以后在常委会上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林国平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
此刻，省政府那栋楼里，赵鹏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许光明和常委副省长孙成武跟着赵鹏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走廊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赵鹏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许光明忍不住先开了口：“省长，今天常委会上您支持林书记对周荣双规，我没想到。周荣是张和平的人，您这一票投下去，张和平那边……”
赵鹏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你们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支持林国平？”
两人都点了点头。赵鹏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国平今天给我使了个阳谋。有些情况你们不清楚。林国平半个月前进京，去海子里汇报了什么，省里没人知道。但我通过一些老关系打听了一下——”
“你们只需要知道，林国平在上面很受重视。”赵鹏把烟叼回嘴里，声音含混了些，“为了一个小小的周荣，去得罪他，去得罪他背后那些人，不值得。张和平保他的人，那是他的事。周荣不是我的人，我没必要替他挡这个枪。”
许光明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以后呢？林书记要是插手人事，我们怎么办？今天他能动周荣，明天就能动别人。”
赵鹏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下来。“当初林国平刚来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有准备了吗？他是省委书记，一把手，怎么可能不插手人事？只不过这个时间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一些。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们想过没有，纪委那边的证据那么扎实，我们要是硬拦，拦得住吗？拦不住。林国平和刘群要是直接捅到中纪委去，到时候被调查的就不是周荣一个人了。你我经得起查吗？”
许光明和孙成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赵鹏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荣不是我们的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张和平那边，他自己会掂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林国平争一时长短，是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这次林国平在常委会上说的修路的事，你们抓紧落实。
贷款修路、收费还债，这个模式全国都还在探索，南方省要是能走在前头，做出样板来，那是林国平的功劳，也是你我的功劳。该跑部委的跑部委，该协调银行的协调银行，不要因为这是林国平提的就懈怠。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斗出来的。”
许光明点了点头，道：“省长，我明白了。回去就布置。”
孙成武也站起身，道：“我那边也抓紧。”
赵鹏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行了，去吧。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
许光明和孙成武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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