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里的白色雾气正一点点淡去，原本盘桓在街道里的浓雾已经散去了大半。
唯有远处的博学塔仍被那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孤零零地立在血海中间，成了整座内城最后一块没被血肉吞没的地方。
博学塔主塔上空，那道知识之海的裂隙仍旧悬在那里，大量颜色各异的文字从裂隙之中不断溢出，彩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迹向下方落去。
文字落在翻涌的血肉表面，被触到的地方焦枯发干，凹陷下去。可还没等那块凹陷扩大，下方就有更多新鲜的血肉翻涌上来，将缺口补上。
血肉和文字咬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渊盯着那道裂隙看了几瞬。
他能感觉到左眼深处的权柄正在微微发烫，和那道裂隙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洛根跟在众人身后开口："各位看仔细了，内城接下来就是这副样子，我们要从这里面穿过去。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没人回话。
飞艇于是继续朝博学塔的方向压了过去，脚下那片血肉和植物根系交错的景象完全铺开，一眼看不到边。
格林忽然闷哼了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定在博学塔上空那片灰雾的边缘，皱巴巴的脸拧成了一团，手不自觉地抓上了围裙的工具袋。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灰雾深处，悬着一个巨大的暗金色庞然大物。
起初看不真切，隔着灰雾和漫天的血肉蒸腾，只能隐隐辨出那是一团暗金色的光影，沉甸甸地落在博学塔的正上方。
飞艇又往前飞了一截，那东西的轮廓才渐渐清晰。
那是一顶由血肉凝结而成的巨大皇冠。
冠身通体暗金，冠尖朝天，七颗宝石般的眼球嵌在冠身上。
其中六颗浑浊发黑，污染的纹路从瞳孔深处蔓延到了眼白，只有居中的那一颗还保持着原本的清澈透亮，颜色仍在流转。
陆渊和蓝骑士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东西，不就是先前在铜墙下方见过的那顶巨大皇冠吗？此刻怎么会在这里？
血肉从皇冠下方垂下，一丝丝地和下方翻滚的血肉连在一起，整顶皇冠被无数根血肉拖着，悬在空中。
此刻，它正与头顶倾落的知识之海文字碎片死死相撞。
陆渊左眼深处的权柄微微一颤。
那种感觉很淡，却极其清晰，权柄似乎认得这顶皇冠，又或者说，与它有着某种关系。
皇冠上那六颗浑浊的眼珠，本来一直盯着知识之海的方向，并没有看向空中飞来的寻空堡垒。
可随着寻空堡垒又靠近一截，其中一颗忽然转了过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漫天的血肉和残雾，径直落在了飞艇之上。
那一瞬间，陆渊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舱内的空气瞬间变得阴沉，那是一股实打实的压迫感，从那颗眼球里径直透出来，隔着厚厚的金属外壳和铭文玻璃，都能察觉到胸口发闷。
舱室里的人几乎同时有了反应，格林更是面色发白，往后缩了几步。
洛根没有任何犹豫。他三步两步跨到操纵台前，冲着最近的那名寻路人喊了一声，那人立刻拧开了身侧的一只金属阀。
洛根同时一把按下了中央金属操控盘上一枚镶嵌的金属按钮。
下一刻，整艘飞艇的铭文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刻在金属上的铭文一圈一圈地被点燃，从下方甲板的齿轮底座开始，沿着管壁上的管路一路蔓延到外壳，再从外壳攀上气囊，几息之间，整艘寻空堡垒的每一道铭文几乎全部被点亮。
一股极其内敛的气息从铭文沟槽里溢了出来，贴着金属表面扩散，层层叠叠地将整艘飞艇裹住。
舱内的压力骤然下降一截，脚下齿轮的声音渐渐缓了下来，连蒸汽从管路排出的嘶嘶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陆渊只觉眼前一晃，那种被盯着的黏腻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扭头看向那颗眼球。眼球还停留在飞艇先前的位置，视线落在原本的空处，顿了顿，缓慢地向左右扫去，四下搜寻。
那视线扫过正在持续前行的寻空堡垒时并没有停留，而是径直滑了过去，向着更远处的天空搜去。
显然，它找不到寻空堡垒了。
格林长舒了一口气，汗珠顺着皱纹爬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蹭在花白的胡子上，整个人还有些轻轻发颤。
"好家伙，"他嘟囔了一句，"差点就要死了。"
洛根的手此刻还按在按钮上，并没有松开。
他盯着操纵台上的几个读数，声音压得很低。"隐匿铭文启动之后，气囊和外壳的铭文负载会翻倍，持续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
陆渊看着那颗兀自搜寻的眼球，心中一凛。
这寻空堡垒上的铭文，竟能把一尊禁忌存在的视线挡在外面，连搜都搜不到，显然帝国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只是洛根说得也对，寻空堡垒撑不了太久，众人都能感觉到舱室里的温度正在快速升高。
寻空堡垒没有再提升高度，只是收敛着气息，贴着那片灰色残雾的边缘，朝博学塔的方向缓缓飞去。
可飞行并没有安稳多久。
飞艇靠着隐匿铭文朝博学塔潜行，舱室里谁也没有出声。
才飞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皇冠上的眼球又动了。
被甩开的那一颗还在继续搜寻，可这一回，它旁边又多了一颗。
两颗浑浊的眼球左右各一，不停地环顾四周，搜索的范围比方才大了一倍。格林的面色又惨白了几分。
身为矮人的他，对这种存在的气息格外敏感。
下方的血肉此刻也起了变化。
翻涌的血肉表面鼓起一根根细长的东西，暗红色的触须从血海里拔了起来，朝着空中摇曳，前端扭曲翻卷、四处试探。
那些血肉构成的触须越长越高，最长的几根已经蹿到了和飞艇相差不多的高度，前端裂开一圈圈黏湿的裂口，朝着空气里摸索过来。
洛根低骂了一声，无奈只能把飞艇的高度往上拔了拔。可寻空堡垒的升限实在有限，越往高处攀爬，气囊的压力就越大，铭文维持隐身所需的功率也越大。
甲板下方齿轮啮合的声音骤然变响，管壁上的管路开始发烫，寻空堡垒排出的白色蒸汽越来越浓，在飞艇身后拖出一条隐隐约约的白线。
皇冠虽然看不见飞艇，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扰动。
那条白色的蒸汽拖尾在高空十分醒目，短时间内风都吹不散，一直挂在飞艇后面。
冠身之上的第三颗眼球转了过来。
三颗浑浊的眼球齐齐放下了与知识之海的角力，一并转向空中，缓缓扫视。
大量血肉从知识之海那头掉头过来，蜂拥着填补上了皇冠空出来的防线，替它挡住不断降落的彩色文字。
洛根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格林在他旁边，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嘴里挤出一句："要不我们赶紧走吧，这东西的智商实在太高了。"
谁也没料到，这血肉皇冠竟铁了心要把寻空堡垒堵在外面，而且它还有这种程度的智慧，或者说没人料到刚恢复的这东西，智力就已经恢复了。
要知道不管是什么存在，他们的时间观念可是和人类不同，人类所谓的一天，在某些禁忌眼中，可能只是一瞬间。
所以一瞬间就恢复了该有的状态？？？
三眼环视之间，下方的血肉已经完全炸开。
成片的血肉拔地而起，凝结成几十米高的血肉触手，在空中不断摇曳，前端黏湿的裂口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探索。
触手的数量还在增加，一根接着一根从血海之中钻了出来，向着左右前后不断摸索，在飞艇经过的几条航线上布满了一张松松垮垮的网。
飞艇迫于无奈又拔高了一截，最近的几根触手已经追了上来。
气囊在上，众人待在下方的舱室里，那几根触手距离舱室不过数十米。
此刻血肉的裂口张到了最大，黏液顺着裂口的边缘向下流淌，腥气哪怕隔着舱室，都能隐约闻到。
其中一根触手骤然生长，贴着寻空堡垒的右舷掠了过去，上面粘连的黏液甩到了玻璃窗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还有轻微的腐蚀声。
操纵室里几个寻路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蓝骑士已经拔出了半截剑，克劳斯却按住她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洛根一巴掌拍在操纵台上。
"全速前进，所有武器系统备战。"
寻路人立刻得令，舱内瞬间忙碌起来。
操纵台前的几个人同时拧动各种按钮和阀门，寻空堡垒上的铭文亮度又暴涨了几个档次，管壁上的管路全都烫得不能靠近。
脚下甲板的齿轮飞转，整艘飞艇都在剧烈颤动，连操纵室里的人都站不太稳。
头顶的气囊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的纹路似乎都要裂开。
飞艇猛地向上蹿了一大截。
大量白色蒸汽从四周涌了出来，将飞艇裹进一层浓浓的白雾里。
那些追上来的血肉触手碰到白雾之后，速度明显慢了下去，裂口在大雾之中胡乱摸索，始终抓不到寻空堡垒。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根忽然拔高的触手撞到了寻空堡垒的气囊之上，整艘飞艇晃了晃，气囊上的铭文爆出一阵耀眼的光芒，直接把那团触手烧断开来。
剧烈的晃动让舱室里的人一时都有些站不稳。
洛根面色沉重地按下了某个开关，寻空堡垒的速度骤然提升，勉强甩掉了身后的几根触手。
白色蒸汽虽然还拖着尾巴，可高度已经足够，这里的气流也比较稳定，铭文勉强把寻空堡垒稳住。
下方那三颗眼球还在不断搜寻，可视线已经彻底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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