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水牢內,狭长的台阶处。
穆赫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屑,风尘仆仆。
他一步步走来,靴子踏过潮湿的地面,无声却带着千钧压力,使得整个水牢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的目光扫过刑架上几乎没了知觉的陆忱州,又掠过被踹倒在地的亲卫、低声抽泣的老军医,最后,他的眸光定格在脸色微变的古丽热依、和惊愕失措的特而班齐身上。
“我竟不知……”
穆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狠戾,带着骇人的温度,“我抓来的囚徒,竟需要三哥和王妃来替我审问、动用私刑了!?”
特而班齐被穆赫语气中的杀气所慑,霎时间,竟不自主后退了一步。
倒是古力热依,艳丽的面皮上寒霜骤凝,反而迎着穆赫刀刃般的目光,上前一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嗬!我倒是没料到,四殿下竟能从洪牙山插翅飞回!怎么,一个大曲的阶下囚,就值得你如此火急火燎、亲自赶回来护着?”
“自然值得,古丽阿母。”
穆赫的声音沉冷如铁,掷地有声。“只有不通军务、不谙战略之人,才会目光短浅,只知动用私刑逼供!此人是谁?他是大曲的御史中丞!掌监察、参机要,大曲边防虚实、朝堂动向、军政底细,尽在他胸壑之中!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胜过十万雄兵!可你们——”
他声调猛然拔高,如同冰雹砸落瓦砾,在整个阴湿的水牢里炸开!
“你们却在做什么?!”他劈手夺过特而班齐攥在手中的白纸,目光扫过其上零星几个被水渍晕开的墨点,眼中怒火滔天:
“这就是你们迫不及待,动用私刑,逼问出的‘机密’?!”
说罢,他双臂一振,“刺啦”一声,将那纸张撕得粉碎!
“三哥!古丽阿母!”
他将那碎纸抛向二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我早已明言,此人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只会玉石俱焚。我耗费心血布下‘怀柔’之局,温水煮蛙,眼看就要撬开他的硬壳,而你们——”
他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厉笑:“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点可笑的争权之心,竟敢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用这愚蠢至极的私刑,毁我布局,废我心血!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让你们敢将个人恩怨置于陌凉千秋大业之前?!”
古丽热依被穆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那一瞬间,她竟被气得眉眼扭曲,胸膛剧烈起伏。
“穆赫,你莫要扭曲事情的本质,拿‘国事’来给我们扣帽子!我古丽热依心中装的,从无私欲,只有陌凉的大业,我们是看你这么久都没问出——”
“古丽阿母——!”
穆赫再一次强硬的打断她,“您说您不是为了‘私欲’,那您为何给我寄那封密信,试图绊住我?”他猛地上前一步,毫不胆惧的凝视着她的眼:
“您这还不是害怕我立下泼天功劳,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来毁掉我这最重要的筹码么?这就是您口中说的——‘毫无私欲’?!”
古丽热依微退两步。
“什、什么密信,我不知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穆赫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是不是血口喷人,三哥和阿母心里有数!今日之事,我必如实禀报父王!请他裁决!究竟是谁,为了一己私心,险些毁我陌凉获取大曲核心军机的良机!”
穆赫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古丽热依,也不再看旁边色厉内荏的特而班齐,他猛地转身——
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道:“来人!将陆大人解下,立刻送回牢房,请军医悉心诊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靠近一步!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亲兵们轰然应诺,立刻上前。
*
眼前,古丽热依看着穆赫雷厉风行地,掌控了全场,将自己完全排斥在外,她气得浑身发抖。
身边,特而班齐瞅准时间,压低声音:“母、母亲,接下来怎么办?”
古丽热依看着穆赫、与被解下来的陆忱州,她也知道,如今她已落了下风,再纠缠下去,自己纵有千般理由,怕也难逃“干涉军务”的指责。
她最终只能狠狠剜了穆赫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四殿下!这一笔笔的账,我们日后慢慢清算!”
说罢,她猛地一甩衣袖,拽着还在发懵的儿子,在一众奴仆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水牢。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冰冷的寂静。
……
*
水牢内,那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浑浊的水滴仍在不缓不慢得从刑架顶端滴落。
“滴,滴,滴……”。
穆赫的目光扫过陆忱州苍白如纸、不住颤抖的脸,以及被水浸透后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和腕间脚踝被镣铐磨出的血痕,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后怕,攫住他的心脏。
若是再晚一步……
哪怕一步……
就,就……!
他想着,闭上了眼。
一直负责守在水牢的亲卫上前,试探道:“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赫没有回答。
他的胸口仍起伏的厉害。
他扭头,无意识地望向之前阿古拉所在的那间牢房——如今,那牢房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摊干涸的暗红,还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铁血汉子。
不过如今,阿古拉已经被妥善安置——而相反的,那个提议“安置”他的人,却至今还躺在这腌臜的牢里,浑身是伤,铁镣加身,等候着一波又一波无法预料的暗箭。
“来人。”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
声音不高,却已经再次恢复惯有的冷硬、和决断:
“给陆大人送去以前长缨公主住过的那个院子,洗漱更衣,仔细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亲卫领命。
穆赫转向老军医,他再次细心交代,让他先治好自己的手,而后陆忱州后续的治疗,仍由他负责。
那老军医颤颤巍巍,抹去了眼泪,点了点头。
“是。”
安排好这一切后,看着陆忱州被抬出牢房,一声轻叹从他的嘴边滑出,“或许……真的是时候了。”
“是该给远在大曲的长缨公主,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这话轻飘飘的、散在这浑浊的空气里,却充满了数不尽的落寞。
他一甩手,拾级而上。
边走,他边对亲卫说:“一会儿,我便去面见父王,你准备一下。而今夜,我就住在王宫。待回去后,立刻给我备好纸、墨。”
“我要亲书一封密信,送往大曲。此事,务必保密,加急送出!”
亲卫听罢,立刻抱拳,声音郑重:“遵命。”
水牢外。
天地辽阔。
远处,夕阳被寒冷的气流冻得有气无力,挂在天边。陌凉的寒冬,已然压境。
穆赫停下脚步,遥望雪白的群山。他眸中那些犹疑与波澜,已在这一刻被尽数敛去,沉淀为一种冷硬如铁的决断。
“长缨公主……”他嘴角微动。
“这下,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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