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义在太监中算是异类,为人正直,深明大义,平日里也看不惯矿税扰民,得知皇上要收回圣旨,立刻赶来内阁,站在了沈一贯这边。
“都住手!”田义一声大喝,镇住了混乱的太监们,“圣旨已颁,天下皆知,岂有追回之理!皇上一时糊涂,难道你们也要跟着糊涂?”
田义是司礼监掌印,地位尊崇,太监们不敢放肆,纷纷停下动作。
田义转头看向沈一贯,沉声道:“沈大人,万万不可交出圣旨!皇上昨日所言,句句都是利国利民的善政,若是收回,百姓寒心,朝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咱家这就回宫,劝谏皇上,收回成命!”
沈一贯看着田义,眼中满是感激:“田公公,有你这句话,足矣!本官誓死护住圣旨,绝不交出!”
田义点了点头,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赶回启祥宫,劝谏万历帝。
而此时的启祥宫内,万历帝正坐在御榻上,喝着热茶,只是脸色稍显苍白,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病危的模样?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昨晚那股濒死的感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起初清醒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等太监伺候着洗漱完毕,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当场就拍着大腿后悔了。
矿税?那是他的私房钱,是他养着后宫、挥霍享乐的本钱,停了矿税,他以后哪来的钱花?江南织造、江西陶器,那都是供他享用的珍品,停了这些,他用什么?还有那些进谏的官员,当年就是他们天天骂他贪财怠政,放出来岂不是还要骂他?
“糊涂!朕真是糊涂!”万历帝气得直跺脚,“昨晚病得昏头涨脑,居然说出这些胡话!不行,必须把圣旨抢回来,全都不算数!”
他越想越心疼,心疼自己即将失去的银子,心疼自己的御用珍品,当即就派了一批太监去内阁抢圣旨,等了半天,不见太监回来,知道是沈一贯不肯交,气得他火冒三丈,又接连派了好几批太监前去催促,势必要把圣旨抢回来。
就在这时,田义急匆匆赶来,跪地劝谏:“皇上,圣旨已出,不可收回啊!君无戏言,昨日您亲口颁布的旨意,如今收回,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上?矿税扰民多年,百姓怨声载道,如今正是收拢民心的好时机,万万不可反悔!”
万历帝本来就一肚子火,看到田义居然敢忤逆自己,当场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榻,站起身来,指着田义的鼻子骂道:“大胆奴才!居然敢教训朕!朕的圣旨,朕想收回就收回,轮得到你多嘴?”
田义跪在地上,昂首挺胸,丝毫不惧:“皇上,臣死谏!圣旨绝不可收回!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皇上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你!”万历帝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抽出了御榻旁的佩剑,剑尖直指田义,“朕杀了你!看你还敢多嘴!”
换做别的太监,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可田义面不改色,依旧跪在原地,眼神坚定:“皇上若要杀臣,臣不敢反抗,但臣还是要劝谏皇上,收回追旨的命令,让善政推行天下!”
万历帝握着剑,气得脸色发紫,却也不敢真的杀田义。田义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若是真的杀了他,势必会引起朝堂震动。可让他不收回圣旨,他又舍不得自己的银子,一时间,骑虎难下。
而另一边,内阁的值房内,抢圣旨的闹剧愈演愈烈。
万历帝接连派了二十多个太监,一批接着一批涌入内阁,把内阁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太监有的软语相求,有的厉声威胁,有的甚至想趁乱动手抢夺,把沈一贯围在中间,不能动弹。
沈一贯一个文臣,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渐渐体力不支。他死死抱着圣旨,后背紧紧贴着桌案,满头大汗,官袍都被扯得凌乱,却依旧不肯松手。
“你们这群阉竖!休得放肆!圣旨乃是朝廷法度,岂能肆意抢夺!”沈一贯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都沙哑了。
“沈大人,您就别挣扎了!皇上铁了心要收回圣旨,您抗旨是没有好下场的!”
“就是!交出来吧,别让奴才们为难,也别让自己为难!”
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阵,内阁的其他官员想上前帮忙,却被太监们拦在外面,根本靠近不了沈一贯。整个内阁,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往日肃穆的朝堂重地,此刻变成了菜市场,变成了抢圣旨的闹剧现场。
沈一贯心里清楚,田义在宫内劝谏,未必能劝动固执的万历帝。皇上贪财成性,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虽然有心护住圣旨,可他只是一个首辅,面对皇权的施压,终究是势单力薄。
一边是天下苍生、朝廷法度,一边是皇权威压、身家性命。
沈一贯看着怀里的圣旨,看着眼前这群穷凶极恶的太监,又想到宫内怒不可遏的万历帝,心里渐渐生出了怯意。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后,圣旨还是会被抢走,善政依旧无法推行,反而会落得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连累家人。
更何况,皇上已经痊愈,昨日的遗言,早已不算临终遗命,只是皇帝一时糊涂的话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收回圣旨,臣又如何能一直抗拒?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晌午,沈一贯和太监们已经僵持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浑身乏力,汗水浸湿了衣衫,眼神也渐渐黯淡下来,心里的坚持,一点点崩塌。
就在这时,宫内又传来消息,皇上震怒,若是再不交出圣旨,就要治沈一贯抗旨之罪,革职查办!
沈一贯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奈,紧紧抱着圣旨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皇权,输给了皇上的贪财,也输给了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
“罢了……罢了……”沈一贯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悲凉,“圣旨,你们拿去吧。”
太监们见状,顿时喜出望外,为首的太监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沈一贯怀里的圣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弄坏了。随后,一群太监也不耽搁,对着沈一贯拱了拱手,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启祥宫赶,回去向万历帝复命。
沈一贯看着太监们离去的背影,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道承载着天下苍生希望的圣旨,终究还是被抢回去了。
没过多久,田义从宫内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看到沈一贯失魂落魄,跌坐地上,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圣旨……交出去了?”田义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沈一贯低着头,一言不发,老泪纵横。
田义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沈一贯,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沈一贯的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沈一贯!你这个懦夫!”田义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方才宫内,咱家以死相谏,皇上都被咱家逼得进退两难!你只要再坚持片刻,再硬气一点,这道圣旨就能保住,矿税就能废除,天下百姓就能得救!你居然就这么交出去了!你怕死了!你惜命了!你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沈一贯被吐了一脸唾沫,却没有丝毫力气生气,只是默默地擦了擦脸,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无话可说。
是啊,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只要他再硬气一点,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可他终究是怕了,怕了皇权的威压,怕了身败名裂的下场,最终选择了妥协,选择了放弃。
田义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长叹一声,甩袖而去。
而启祥宫内,万历帝拿到被抢回来的圣旨,看着上面的内容,终于露出了笑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起来,当场下令,昨日所言全部作废,矿税、织造、烧造一切照旧,谁敢再提废除之事,严惩不贷!
万历帝依旧躲在深宫,醉生梦死,搜刮钱财;沈一贯依旧当着他的首辅,憋屈度日,无力回天;天下百姓,依旧饱受矿税之苦,怨声载道;大明朝的国运,也在这场闹剧之后,继续朝着深渊滑落,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朝堂之上,每每提起万历三十年二月的这场抢圣旨闹剧,百官无不摇头叹息。有人骂万历帝贪财昏聩、出尔反尔;有人骂沈一贯懦弱无能、错失良机;也有人赞田义忠肝义胆、敢于直谏。
可无论后人如何评价,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那道本该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的圣旨,终究被皇帝派人抢了回去,大明朝错失了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只留下一场荒唐可笑、令人扼腕的历史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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