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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党争(三)

    我们很多人年轻时都读过一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句话正是东林党精神领袖顾宪成说出来的,如今在东林书院大门口,就挂着这副对联。有很多人还把这句话当座右铭,以激励自己。可这句话在当时,却极具讽刺意义。

    1604年,江苏无锡城外的东林书院,迎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翻新修葺。牵头的正是因党争失利,被罢官回乡的顾宪成、高攀龙等一众东林文官,这群人在京城官场斗得头破血流,丢了官职没了权力,索性归隐故里,捡起这座废弃多年的书院,打算聚众讲学,看似要过上修身治学、不问政事的清闲日子。

    开张之初,这群文人还摆出一副归隐君子的模样,广邀江南各地文人雅士,齐聚书院讲经论道、研读儒学经典,更是喊出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的响亮口号,字字句句都透着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风骨,乍一看,简直是明末文人的道德标杆,引得无数江南学子慕名前来拜师求学。

    可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清净的书院,没过多久就彻底变了味,直接成了东林党人的线下聚会吐槽基地,更是摇身一变成了远离京城的 “民间朝堂”。

    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哪里是真心归隐治学,他们心里始终惦记着京城的权力斗争,每天召集一众被贬文官、江南文人、有志学子,围坐在一起,表面上是讲解儒家学问,实则大半时间都在扎堆议论朝政,抱团吐槽、疯狂输出。上到万历皇帝常年怠政、躲在深宫不上朝,下到齐党、楚党、浙党官员把持朝政、胡作非为,全都是他们吐槽的对象,写奏折、发议论、传舆论,笔杆子和嘴皮子双管齐下,对着朝中对立党派步步紧逼,隔空展开骂战。

    他们以书院为阵地,聚拢人脉、统一立场、发声造势,很快就形成了势力庞大的东林党,成了朝野上下都不敢小觑的势力,被齐楚浙党等对手气得直呼 “江南书呆子,聚众骂朝堂”。别的书院讲学,是教人修身齐家、钻研学问,东林书院讲学,却是拉帮结派、培植势力、舆论攻讦,硬生生把教书育人的清净之地,办成了党争舆论主战场,把文人的清议,变成了党争的利器。

    从此,东林书院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京城朝堂的风向,这群文人坐在江南的书院里,喝着清茶、咬着笔墨,就能隔空搅动朝野风云,靠着舆论攻势,在万历末年的党争里彻底站稳脚跟,成了核心主角,也让东林党与其他党派的论战,从朝堂打到了民间,愈演愈烈。

    1610年的京城会试,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龙门之战,作为选拔进士、充实官场的最高级别科举考试,向来讲究公平公正、唯才是举,是朝廷最看重的选材大典,可到了这一年,彻底沦为了党争争夺权力的私器,上演了一场明目张胆的舞弊闹剧。

    当时担任会试考官的,是宣党(安徽宣城,湖州笔徽州墨宣城纸端州砚合称文房四宝)首领汤宾尹,宣党跟齐楚浙党走得近,共同对抗东林党,此人一心想着壮大自己党派的势力,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早就把科举公平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早早盯上了本次会试的状元名额,一门心思要把自己的亲传门生韩敬推上状元之位,借此安插自己人,扩充宣党势力,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公然践踏科举规矩。

    会试阅卷、录卷环节,本该是多名考官共同监督、层层审核,流程严密、毫无可乘之机,可汤宾尹仗着自己考官的职权,一手遮天,暗中避开所有同僚,偷偷潜入阅卷房,趁着无人之际,私自调换了 18 份考生的试卷,强行把自己门生韩敬的试卷,从原本的普通名次,硬生生提到了会试榜首,暗箱操作将其内定状元,整套动作做得小心翼翼,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汤宾尹这番偷鸡摸狗的操作,很快就被死对头东林党人抓了个正着。东林党人当即抓住这个把柄,连夜写好奏折,上奏朝廷揭发此事,一条条证据摆出来,直指汤宾尹徇私舞弊、操控科举。消息一出,朝野上下瞬间哗然,天下学子更是义愤填膺,寒窗苦读多年,却抵不过考官的一手暗箱操作,这场国家级科举大典,成了党派谋私的工具,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场轰动全国的科举舞弊案,最终以汤宾尹被罢官夺职、宣党势力彻底垮台收场,看似是正义得到了伸张,可背后引发的党争动荡,却愈演愈烈。原本各自为战、互相不对付的齐党、楚党、浙党,经此一事,彻底看清了东林党的强势,为了共同对抗东林党,纷纷放下分歧、抱团取暖,形成了反东林的庞大势力。

    国本之争刚告一段落,两派又开始找由头互撕,先是搞出了妖书案,东林党一口咬定是齐楚浙党帮着郑贵妃搞阴谋,齐楚浙党则反咬一口,说这书是东林党自己写的,故意栽赃陷害,博取名声。

    两派互相弹劾,抓了一堆人严刑逼供,抓来的人要么乱咬一通,要么屈打成招,最后查来查去,连作者是谁都没搞清楚,只能随便抓两个替罪羊杀了了事,案子稀里糊涂结案,唯一的结果就是两派仇怨更深,互相看对方都像凶手。

    妖书案的闹剧还没落幕,更离谱的梃击案来了,堪称史上最搞笑的宫廷刺杀案。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有人指使,这下党争又有了新由头。东林党立马跳出来,说这是郑贵妃联合齐楚浙党,想刺杀太子,扶持福王,要求严查幕后主使;齐楚浙党则慌了神,赶紧说凶手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别小题大做,免得牵连自己。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万历皇帝怕事情闹大,牵扯出郑贵妃,赶紧和稀泥,草草结案。可东林党不依不饶,抓住这事不放,天天骂齐楚浙党包藏祸心,齐楚浙党则反击东林党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万历死后,又发生了红丸案、移宫案等等等等。东林党因为当年力保太子,算是拥立有功,瞬间扬眉吐气,势力暴涨;齐楚浙党失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心里憋着一股火,等着报复的机会。

    朱常洛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驾崩了,把皇位传给天启,失势的齐楚浙党,被东林党打压得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之下,盯上了一个人 —— 天启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忠贤,从此,明末党争进入了最黑暗、最搞笑的阉党 VS 东林党阶段。

    天启把朝政大事全扔给魏忠贤。齐楚浙党一看,魏忠贤手握大权,是个大靠山,纷纷投靠过去,摇身一变,成了阉党。

    魏忠贤记仇,当年他想巴结东林党,结果东林党人嫌他是太监,没文化,看不起他,把他拒之门外,这下好了,阉党抱团,魏忠贤开始疯狂报复东林党。曾经风光无限的东林党,一夜之间惨遭团灭,朝堂彻底成了阉党的天下。

    天启帝做了七年木匠,把皇位传给弟弟朱由检,就是崇祯皇帝。崇祯一登基,就开始清算阉党,魏忠贤上吊自杀,崇祯帝还不解气,把他的尸体拖出来凌迟处死,阉党彻底垮台。

    阉党倒台,崇祯帝重新启用东林党残余势力,东林党东山再起,东林党再次掌权,不好好干活,又开始搞老一套,党同伐异,只要是当年投靠过阉党的,不管有没有改过自新,一律打压。

    东林党内部,又分裂出不同的小派系,互相撕咬,齐楚浙党的残余势力,也时不时跳出来捣乱,跟东林党对着干。

    崇祯帝本来想励精图治,挽救大明,可他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看着党争不断,今天信任东林党,明天又怀疑东林党,后天又重用阉党残余,朝令夕改,加上用人不当,终于把大明给折腾没了。

    崇祯帝在煤山自缢,临死前,崇祯帝还在喊:“诸臣误朕!”把所有过错都归于东林党阉党齐楚浙党。

    最后是南明,大明亡了,可党争没有亡,南明几个小朝廷打来打去,一帮大臣延续党争的优良传统,“死到临头,互撕不止”,风雨飘摇中又争了18年。

    这场搞笑又荒唐的明末党争,看似是官员们的意气之争,实则是大明王朝腐朽没落的缩影,皇帝摆烂,官员内斗,百姓受苦,外敌环伺,最终只能走向灭亡,成为历史上一段让人啼笑皆非、又扼腕叹息的荒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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