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销量榜出来时，陈启正在襄阳工厂测试场边上等媒体。
梁鸿远的电话先打进来。
“陈总，数据确认了。”
陈启看着测试场内停好的三台橙子。
“说。”
“本月橙子完成交付一点五万台，B级纯电细分榜第二。”
陈启没有立刻回话。
一点五万台。完成交付。
每一台都经过出厂检验，开出工厂，交到用户手里，完成上牌流程或交付确认。
梁鸿远又补了一句。
“本月订单新增两点六万台，试驾预约累计破七万。交付压力还在持续增加。”
陈启说：“产线呢？”
“总装三班倒运行稳定。涂装外协前段已经接入，面漆和终检留在我们手里。电池包装配线还是紧张，但返修率没有增加了。”
“工人状态呢？”
“夜班的投诉有点，主要集中在班车和食堂。今天上午已经改了。工伤数据正常，离职率低于预警线。”
陈启点头。
“继续保持。”
梁鸿远说：“明白。”
电话挂断后，姜可盈从旁边走过来。
“陈总，车研观察的人到了。”
陈启把手机收起。
“几个人？”
“主笔记者一个，摄像一个，编辑一个。主笔叫秦牧，从业十五年，以前跑过合资厂，也跑过新能源。他的稿子挺强，数据也会核得细。”
陈启说：“可以。”
姜可盈看了眼手里的采访流程。
“我再确认一下，还是不进会议室？”
“不进。”
“没有PPT？”
“没有。”
“品牌故事也不讲？”
陈启看着测试场内那辆橙子。
“他来采访车，就先开车。”
姜可盈把流程夹合上。
“行，我去接。”
十分钟后，秦牧走进测试场。
他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录音笔，背包带磨得发白。走到陈启面前时，他没有先寒暄，视线已经落在车上。
“陈总，我以为今天会先听一场介绍。”
陈启把车钥匙递过去。
“你先开一圈，然后我们再聊。”
秦牧接过钥匙，愣了一下。
“直接开？”
“直接开。”
梁鸿远已经过来了站在旁边，把路线图递给他。
“测试场一圈十五公里，有城市路面，连续减速带，高速环道，紧急变线区。你按工作人员指引走，不限提问。”
秦牧看了一眼路线图。
“能测急加速和制动？”
梁鸿远说：“在安全区可以。”
秦牧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进驾驶位。
摄像坐到后排，安全员坐副驾。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下来。秦牧摸了摸中控，又看了座椅，再看仪表信息。
“电量百分之八十二，胎压正常，行驶里程一千三百多公里。不是新车？”
安全员说：“试驾车，昨天刚跑完经销商培训。”
秦牧把挡位挂上。
“好。”
橙子驶出起点。
第一段是低速路面。
车身过减速带时，秦牧只把速度从二十提到三十，又从三十提到四十。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内有短促的震动，座椅把大部分冲击卸掉，后排摄像的机器没有乱晃。
秦牧看了一眼后视镜。
“底盘调得比我预想硬一点。”
安全员说：“量产版就是这个调校。”
“没为了舒适把操控放弃咯。”
进入高速环道后，他踩下电门。
电机响应很快，仪表上的速度数字往上跳。车内没有噪声，只有轮胎和风的声音变大。
秦牧把速度稳定在一百二十，双手扶着方向盘。
“高速再加速有余量。”
安全员看着路面。
“前面一公里后进入变线区。”
秦牧点头，按指引完成连续变线。
车身侧倾被压住，方向回正很快。摄像在后排喊了一句。
“秦老师，机器很稳定。”
秦牧没笑。
他又试了两次制动。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清楚，车头点下去又稳住。
最后一段是粗糙路面。
车底传来的声音比前段多，秦牧故意压过几处破损区，听内饰件有没有异响。
跑完一圈，他没有下车。
“再来一圈。”
安全员看向场边。
梁鸿远拿着对讲机。
“可以。”
第二圈，秦牧换了开法。
他把车开得更细致。
低速跟车，急停再起步，窄弯掉头，坡道起步，自动驻车，能量回收强度切换。
半小时后，车停回起点。
秦牧下车，把车钥匙还给陈启。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开录音笔。
“这车卖十四点八八万？”
陈启说：“对。”
秦牧看向车。
“不合理。”
姜可盈站在旁边，手指停在记录本上。
陈启问：“哪里不合理？”
秦牧说：“电池，底盘，制动，安全结构，这几项放在这个价格里，成本会压得很难看。你们要赚钱，就得在别的地方省。”
陈启说：“你可以拆车。”
秦牧抬头。
陈启接着说：“也可以看供应链清单里能公开的部分。既然来了，今天就不怕问成本。”
秦牧把录音笔打开。
“那我直接问。你们怎么把价格做到十四点八八万？”
陈启说：“电池是自研自产。碳化硅功率器件来自启芯。整车平台从一开始就按这个价位设计，没有先做高端再减配。”
秦牧问：“营销费用呢？”
陈启说：“少。”
“少到什么程度？”
姜可盈在旁边接话。
“橙子上市前，传统广告投放费用不到同级别新车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秦牧看向她。
“那现在这个热度怎么来的？”
姜可盈说：“碰撞直播，原始数据，用户转发。我们花了钱，但主要花在测试和公开资料上。”
秦牧又看向陈启。
“陈总，汽车圈很多品牌都讲故事。你们不讲？”
陈启说：“讲故事始终是走不远的。”
秦牧追问：“这句话容易被理解成攻击同行。”
陈启摇头。
“每家企业有自己的方式。有人重渠道，有人重品牌，有人重服务。我们现阶段没有那么多历史积累，只能把钱花在用户能看到的地方。”
秦牧低头记下。
“电池和碳化硅？”
“还有安全结构和工艺。”
陈启说：“别人做得好的地方，我们学习。我们能做好的地方，就拿出来让用户看。”
秦牧问：“第二个月一点五万交付，已经到榜单第二。你觉得橙子能冲第一吗？”
陈启没有接这个情绪点。
“我现在关心下个月能不能按时交车。”
秦牧停住笔。
陈启说：“销量榜是结果，交付是过程。用户付订金时看榜，提车时看体验，开半年后看质量。前面好看，后面跟不上，现在上的榜单以后也会掉下来。”
秦牧抬头看他。
“你不像刚拿第二的人。”
陈启说：“第二不发车主红包。”
秦牧没忍住笑了。
姜可盈也低头笑了一下。
采访继续。
秦牧问了很多细问题。
电芯寿命怎么验证。
钠电低温性能有没有真实车主数据。
三班倒会不会影响质量。
外协涂装怎么控色差。
经销商会不会为抢订单乱承诺交付周期。
陈启把能回答的，用数据回答。
不能公开的，也只能先打哈哈。
没跑完验证周期的，不提前下结论。
秦牧问到最后，合上本子。
“我今天本来准备了几组品牌定位问题，现在用不上了。”
陈启问：“为什么？”
秦牧看了眼停在测试场边的车。
“开过了，再听定位词，浪费时间。”
专访第二天上线。
标题不是姜可盈拟的。
车研观察的编辑改成了《一个不讲故事的造车人》。
文章开头没有写陈启的创业经历，也没有写资本市场光环。
第一段就写秦牧上车。
“采访开始前，陈总没有带我进会议室。他把车钥匙给了我，说，先开。”
文章里，秦牧把试驾感受写得很细微。
底盘支撑。
制动脚感。
车内异响。
电池包信息。
供应链透明度。
最后一段，他写道：“橙子最反常的地方，不是它卖得快，而是它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卖得快。这个品牌把很多答案放在车上，愿不愿意相信，先开一圈。”
文章发出两小时，全网转发破十万。
评论区热闹起来。
“这才叫试车稿。”
“少讲点故事，多给钥匙。”
“十四点八八万，真能做到这水准？”
“我已经预约试驾，排到下周。”
“别吹太早，交付和售后还要看。”
姜可盈把数据发给陈启。
“正向占比六成八，质疑主要集中在产能和长期可靠性。整体可控。”
陈启回了两个字。
“继续。”
下午，行业论坛上，一位传统车企老总在圆桌环节开口。
“汽车行业不是三个月就能看结果的行业。新品牌活不过三年，这在市场里并不少见。讲故事容易，做产品难，长期安全验证更难。”
现场没有点谁的名字。
但媒体标题已经替他点好了方向。
“传统车企老总谈新势力爆红：活过三年再谈成功。”
“安全不能靠一次直播，长期验证才是汽车行业底线。”
当晚九点，许东升给陈启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陈总，可靠情报。万和正在联合四家传统车企，准备发布新能源安全联合声明。核心内容指向钠电池技术尚未成熟，建议消费者谨慎选择。”
陈启看完，刚要给姜可盈打电话，姜可盈的消息先弹出来。
“五家车企官方账号，同一时间关注同一个话题标签。”
下面是一张截图。
钠电安全待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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