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梅这一生，哪怕在死前都活在恨里。
她杀鬼子的时候，枪法准，手不抖，其他人都说她是女中豪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股恨意从来不曾因为多杀了几个鬼子就消退半分。恨意像一条毒蛇，一直盘在她的心口，日日夜夜地撕咬着，让她每天每夜都不得安宁。
其实她明白自己恨的除了恨小鬼子以外，最恨的就是她自己。
她恨当年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自己的小脾气。那天不过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和丈夫吵得面红耳赤。
她年轻脾气倔，嘴不饶人，一气之下摔了门，抱着几件换洗衣服就跑回了镇上的娘家。走的时候心里还想：让他带着孩子在家急一急也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犟。
她恨自己回了娘家之后，还要端着架子。头几天，她笃定丈夫会带着孩子来她娘家给她赔不是、然后再接她回家。
她甚至在心里把剧本都排好了，先晾他一会儿，然后再骂他几句没良心，最后再跟他回去让他明白自己不是没有脾气的，省得天天偏帮他老娘来气自己。
回家的路上顺便在集上扯块布料，给他做件新褂子。毕竟当家的节省，身上的衣服全都打了补丁，男人么，还得做一块像样的衣服才行，可是她在娘家等了自家男人一周时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心里开始发慌了，嘴上却还和劝自己回去的母亲硬着，跟她娘说：“他不来拉倒，我还不稀罕回去了，反正儿子是他周家的种，就算找后妈还能被后妈欺负了不成？”
她最恨的，就是自己这句话。
她为什么不回去？就是因为笃定自家男人性格好，能包容自己的小脾气，所以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发小脾气，随时回娘家等着男人服软道歉来接她。
她永远都记得在家里的第八天时，从屯子里逃难的乡亲跌跌撞撞冲进她娘家院子，浑身是土，嘴唇发白，说鬼子进了屯，挨家挨户搜抓壮丁。
她丈夫因为顾着孩子不肯开门，被一枪托砸倒在门槛上，拖出去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同村几个后生一起被拉了出来，鬼子用刺刀一个一个地捅，当着全村人的面。尸体挂在树上两天，没人敢去收。而家里老人孩子全都被鬼子带回去了，说是要做什么细菌实验。
赵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稀粥。碗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粥水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只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她没有哭。从那天起，赵梅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所有的眼泪都被堵死在了胸口，凝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她知道这块石头就是恨意的具象化。
她开始恨鬼子，恨他们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碾成了齑粉。
但她最恨的，还是她自己。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和丈夫吵架，没有使小性子跑回娘家赌着气等他来接，这样就算鬼子来了那她至少可以和他们父子死在一起。
她甚至觉得，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福气，最起码自己的儿子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被鬼子带走做什么细菌实验去了。
再然后鬼子开始真正的露出獠牙了，在县城耀武耀威的，老百姓不能有一点点反抗，他们驻扎在县城，三天两头去东北的乡下、城镇去扫荡。
老百姓把粮食全藏起来，鬼子找不到会一把火烧了房子；然后地里田里种的粮食全都被鬼子抢走了，谁家要是反抗，被鬼子当场直接拿刺刀杀死。
因为鬼子的暴行镇上的集市荒了，田里的庄稼也没人敢收敢种，野狗拖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零碎在村道上跑，让人多看一眼就会吐出来。
镇上的日子，在赵梅眼中早已沦为炼狱。小鬼子三天两头来镇上闹事、杀人、抢粮，每次马蹄声响起，就意味着又有一户人家要披麻戴孝。娘家在镇上的日子同样举步维艰，父母亲整日提心吊胆，终于下定决心，拖家带口，南下逃难。
赵梅不肯走。
她跪在爹娘面前，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横在膝上，说自己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她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她的眼睛干涸而滚烫，一双眼睛里是满是仇恨。
可年迈的爹娘颤巍巍地跪在她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他们不骂她，不求她，只是哭着说：“梅啊，你要是没了，爹娘也活不成了。你让爹娘这把老骨头，怎么经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赵梅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发胀，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她没有办法不在乎爹娘的眼泪。
生养之恩尚未偿还，杀夫之仇、灭子之恨未报，儿子的尸骨至今不知所踪，这些，都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它们像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钉子，把她的灵魂死死钉在了这个她本已毫无眷恋的人间。
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死。死了，就太便宜那些畜生了。她得活着，活着的每一口气，都要用来换鬼子的命。
她开始盘算，或许南下，才是唯一的活路。只有南下，才有可能找到真正抗日的队伍，堂堂正正地扛起枪，把这一腔子的恨变成精准的子弹打出去。而眼下的东北，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政府已经换了旗帜，换了门庭，帮着鬼子祸害自己的乡亲。那个曾经被她和无数东北人视为保护神的张将军，也不再是他们东北百姓的守护者了。这片黑土地曾经是她的家，现在却只是一片让她窒息的沦陷区。
所以，当爹娘劝她一起南下逃难时，她心底那个声音就愈发清晰起来，南下，不光是逃难，更是一条通往复仇的路。她扶着年迈的爹娘，踏上了南下的路，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父母可以找一片安宁没有被占的地方生活下来。谁知道这点希望都没了。
那是一个下午，赵梅正扶着爹娘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歇脚。逃难的难民们三五成群地散落在野地里，有人在分半块干饼，有人在给哭闹的孩子喂水。忽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有敏锐的人开始尖叫起来，扔下包袱就跑，有人僵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天上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
赵梅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爹！娘！趴下——”，炸弹就落下来了。
第一枚炸弹落在空地西边，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好几个人的身影吞没在烟尘里。第二枚离她更近，气浪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趴在地上，满嘴是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爹和娘在哪儿？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在一片狼藉中找。她的右腿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她看见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有些人正在地上躺着呻吟着。
赵梅踉跄的走在这一片废土上，终于找到了爹娘。
她爹俯着身子压在她娘身上，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整个人一动不动。她娘被压在下面，额头在流血，眼睛半睁着，嘴唇还在抖动着。
“娘！娘！”赵梅跪在瓦砾堆里，手脚并用地把爹从娘身上挪开。她爹的身体已经凉了，那双干惯了农活的粗糙大手松垮垮地垂下来。
她娘还剩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找到赵梅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梅……别……别恨了……你好……好……活着……”
然后她娘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赵梅跪在爹娘的尸身前，身旁是燃烧的废墟，头顶是越来越远的飞机轰鸣声。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大声呼救。可赵梅什么都听不见。
她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用双手在野地里刨了一个坑，把爹娘合葬在一起。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她一把一把地捧起地上的泥土，盖在爹娘身上。
做完这一切，赵梅在坟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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