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梅背负着血海深仇,可在那年月的华夏大地上,哪一个人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走在路上随便拽住一个衣衫褴褛的路人,谁里头都没藏着几桩无法喊冤的血债。她的恨不小,可和这破碎山河一比,也不过是汪洋中的一滴苦水罢了。
她和残余的老乡们一路颠沛流离,终于逃到了南京。赵梅心里想着,南京是国民政府的首都,是皇帝坐镇的地方,到这里来,总能扛枪打鬼子了吧?她咬着牙考进了特务营,学渗透,学护理,学一切能让她离打鬼子更近的本事。
和她一起来的那些东北老乡,也都进了其他部队,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早晚要打回去,到时把鬼子的脑袋拧下来祭拜亲人,报仇雪恨!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南京待了整整两年,国民政府的枪口,始终没有真正对准过鬼子。
今天开会说“攘外必先安内”,明天调兵去围剿另一支华夏的军队。她想不明白,鬼子的刺刀还插在东北的胸口上,华北的硝烟还没散,为什么自己人就要先打自己人?
赵梅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不怕吃苦,不怕流血,她只怕自己手里的枪,打出去的不是仇恨而是荒唐。
她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炭,又黑又冷,从那以后她越来越沉默。
直到刘方平找到了她。
“赵梅同志,”他压低了声音,悄悄的说道,眼睛里却满是兴奋,“我知道有一个队伍,是真刀真枪敢跟鬼子干的,是真的想驱除鞑虏、恢复我大好河山的。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赵梅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她盯着刘方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哪里?”
“去红军那里。”刘方平斩钉截铁地说,“眼下国内的土匪、军阀,哪个敢正面对抗日寇?只有他们敢,只有他们一直在坚持着打鬼子。你要是想报仇,最好的去处就是去那里。”
“好我去。”赵梅的回答铿锵有力。杀鬼子报仇的希望,在这一刻又重新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
刘方平他们悄悄制定了计划。趁着国军将领松懈的当口,几个相同志向的人,摸黑离开了营地,一路辗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了瑞金,加入了红军的队伍。
赵梅站在那片贫瘠却生机勃勃的黄土地上,看着那些衣衫破旧但眼神清亮的战士,觉得自己总算来对了地方。
可她没想到,扛起枪的日子没过上两年,身后的国党军队,又一次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围剿,围剿,还是围剿,赵梅握着手里的枪,站在战壕里,望着对面那些同样说着华夏语的面孔,她的心开始猛烈地翻滚起来。
赵梅背负着血海深仇,可她心里也清楚,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哪一个活下来的华夏子孙不是身负血债?她的恨不特殊,她的痛也不孤独。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枪托往地上一杵,声音沙哑地质问:“为什么?大家明明都是华夏人,为什么不能齐心去杀鬼子,把他们赶出华夏,偏要在这里自相残杀?”
身旁的刘方平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掺着无尽的悲凉:“因为他们怕我们。怕我们手里的正义,怕我们这团烧起来就扑不灭的火。他们就是一群粉饰太平的骷髅,裹着锦绣,端着枪械,却没有半点胆量去打退外来的豺狼。他们只敢把利器对准自己的同胞,这就叫欺软怕硬。”
这一仗,他们虽然再次打退了国党的追击,但队伍也被打散了,伤亡极其惨重。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队伍不得不做出那个悲壮的决定,长征。
赵梅和刘方平跟着大部队,踏上了那条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征途。他们搀扶着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往延安的方向。这一路,他们走过了四季的轮替,头顶是敌人的飞机,身后是咬死不放的追兵。身边的战友,昨天还在一起分吃半块树皮,今天已经就直挺挺地倒在了路旁的雪窝子里,连掩埋的力气都没有。队伍里的物资越来越少,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赵梅原以为,自己也会和其他战友们死在这条寒冷的路上,和那些沉默倒下的战友一样,变成冰雪下一具无人知晓的骸骨。带着未报的血仇,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那天,她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小姑娘。
那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刮得像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那个小姑娘就那么静静地蜷缩在雪窝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皮肤白皙得几乎和周围的雪融为一体,虽然昏迷着,但面色并不枯槁,看上去身体健康。最让赵梅觉得不对劲的,就是她身上的衣服料子细腻、柔软,剪裁合体颜色鲜亮,虽然单薄得完全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却干干净净,连块补丁都没有。
以赵梅的眼光来看,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这荒山野岭、冰天雪地,怎么会有大户人家的小姐独自一人倒在这里?身边没有仆人,没有行李,甚至连个脚印子都没有。赵梅心中揣测,这会不会是国党派来的特务?故意伪装成落难者,等跟上队伍、摸清情况,再给追兵发信号,把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赵梅心头一紧,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枪。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一路见过的阴谋诡计太多了,绝不能在这里心软。如果这个小姑娘真的是敌人派来的探子,她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毕竟保护身后的战友,她会毫不犹豫和手软。
她朝那个昏迷的小姑娘靠近。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她握枪的手指就紧紧的攥着。
走到三步开外的时候,赵梅停下了。这个距离,足够她在对方有任何异动时瞬间拔枪射击,也足够她对那张埋在雪里的脸更加清楚。
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得不像话,睫毛很长,覆在紧闭的眼睛上,微微颤动,说明人还活着。嘴唇因为寒冷有些发紫,但唇形秀气,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赵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的全身。走的近了,她才发衣服的料子确实不一般,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织物,又轻又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不像丝绸那样娇贵,也不像棉布那样粗糙。款式也奇怪,剪裁利落,没有任何装饰,连颗盘扣都没有,却妥帖地裹在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赵梅走南闯北这些年瞥过南京官太太们的穿戴,但没有一个人的衣服是这个样子的。
更让她警觉的是,这个小姑娘的手。那双手安静地搭在雪地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一丝泥土都没有。这不是一双干过农活的手,甚至不像是一双经历过逃难的手。
赵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太不对劲了。
她蹲下身,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另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出去,想翻一下小姑娘的衣襟,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奇怪的衣服时,那个小姑娘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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