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梅原本以为,自己会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进延安城,在那里开启新的战斗生涯。
可她没想到,命运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给她选择了另一条岔路。
那天晚上,贺司令单独见了她。
油灯昏黄,映着贺司令那张被战火熏得粗糙的脸。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告诉赵梅一个沉重的消息:组织上安插在南京城的情报人员,牺牲了。是被中统那边挖出来的,连同下线一共七个人,一个都没能活着走出审讯室。现在,南京城的情报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急需有人去填补。
“赵梅同志,”贺司令看着她,语气郑重,“你在国党的特务营受过训,对他们的那一套流程、规矩、甚至说话的方式都熟悉。你天然就有打入他们内部的优势。换了别人去,要从头学起,肯定来不及。”
赵梅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贺司令继续说下去。他告诉她,组织上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掩护身份和说辞。她可以伪装成一个在国党特务营受训期间因部队被打散而与上级失联的学员,带着一些红军的情报回去。
这些情报都是组织上精心挑选过的是真的,但不是致命的。用这些真情报换来的信任,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赵梅听着贺司令把计划一点点铺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眼看着就要能扛枪上战场、堂堂正正地杀鬼子了。可现在,组织上让她再去国党那边,去跟那些人笑脸相迎、虚与委蛇。她的仇,又要往后推了。
可她抬起头,看着贺司令那张疲惫而恳切的脸。她想,司令亲自来找她谈,说明这个任务真的非她不可。这些日子在红军队伍里,她看到了太多东西,那些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口粮分给老百姓的战士,牺牲在围剿中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年轻人。她感受过红军对老百姓的爱护,那是她以前在国党部队里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且,贺司令也告诉她,这次潜伏任务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为根据地购买和转运药品。前线的伤员太需要药了。
她也见过战友因为缺药而活活疼死的场面,也见过柳絮同志赠送的那批药品是怎样把一条条濒临死亡的战友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知道药就是战士的另一条命。
如果她的潜伏能为前线换来更多的药品,那么她个人的仇,迟一点报,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闷不吭声地点了头。
贺司令站起身,郑重地向她敬了一个军礼。赵梅回礼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
她带了最简单的行囊,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手枪,还有那把磨得卷了刃但从未离身的柴刀。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刘春要是知道她走了,大概又要哭鼻子。她想,等任务结束回来,再跟那丫头好好解释吧。
到了南京城,赵梅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小面馆的老板娘。面馆不大,位置偏僻但不算冷清,正好适合做情报交接的中转站。而她的上线,是面馆名义上的老板老李。老李四十来岁,瘦高个,看起来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但他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知道他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梅负责日常经营,端面、收钱、扫地,扮演着勤快能干的小老板娘。老李则负责进货、送货,借着采购面粉和调料的由头,把情报和物资运出运进。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连隔壁卖馄饨的老太太都夸他们是般配的两口子。
她原本以为,这次潜伏不知道要耗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只等了一年多。
南京沦陷的消息传得很快。小鬼子打过来了,每天飞机都在头顶盘旋,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轰炸持续了十几天,城里到处是火光和浓烟,倒塌的房屋和来不及收殓的尸体遍地都是。
他们的小面馆被震掉了一半的招牌,客人们早就跑光了,生意彻底没了。老李蹲在灶台后面,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赵梅攥着腰间的枪,指节捏得发白。她觉得胸腔里的那条名为复仇的毒蛇又开始翻涌了,它嘶嘶地吐着信子,催她冲出去,去杀鬼子,和那群畜生去拼命。给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子还有乡亲们去报仇。
她猛地站起身,被老李一把拽住了。老李那张一向温和的脸,此刻铁青得吓人。他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给我坐下!你想干什么?你冲出去,去杀几个鬼子,然后呢?你死了,咱们这条线就断了,组织的药品谁来运?你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了?”
赵梅被他骂得浑身一震,慢慢松开了握着枪的手。她重新坐下来,把那股翻涌的怒火一口一口地吞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胸口发闷。她告诉自己:赵梅,你现在不是赵梅,你是面馆老板娘阿香。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的仇不是立刻就要报的。你得忍着。哪怕鬼子站在你面前,你也得忍着仇恨。
赵梅平复了好久的情绪才让自己的面色如常。老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塞回口袋里。他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时间。
谁知道,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赵梅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的面馆里。
那天,她如往常一般去秦淮河边给一个情报接头点送消息,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哭爹喊娘,乱成了一锅粥。谁知道等她好不容易回到到了面馆里,老李正在招待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孩子。
那个年轻女人竟然是消失了一年多的柳絮同志,短发,灰色的棉袄,沉静的面容。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仿佛岁月完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赵梅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她正低头跟身边的一个小孩子说话。
竟然真的是柳絮同志。
赵梅的心一下子跳得又快又乱。自从长征路上柳絮留下了大批物资以后,她整个人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刘春念叨了她一整年,赵梅自己也时不时会想起那个神秘的年轻姑娘。她以为柳絮早就去了别的地方,甚至有可能已经牺牲了。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座会被炮火轰炸的城市里,再次见到了她。
柳絮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他有一只脚竟然是光着的,冻得通红,五个脚趾头紧紧蜷缩在一起。小男孩脸颊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衬得一双眼睛大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怯生生的神色,他紧紧攥着柳絮的衣角,半步都不敢离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就会消失不见。
赵梅一看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柳絮在路边捡来的孩子。南京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不是死在了轰炸里,就是在逃难中走散了,他们孤零零地蹲在废墟旁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赵梅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那只光着的冻的通红的脚丫,看着他紧紧攥住柳絮衣服的小手,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自己的孩子还在世,现在应该比这个孩子大几岁。个子说不定会高一点,人也胖一点,会被她养得好好的,穿得暖暖的,脚上一定有鞋穿。
她的儿子,她连尸骨都没有找到的儿子,他独自走在黄泉路上会不会太孤单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和柳絮同志重逢,赵梅是真心高兴的。可柳絮却来不及叙旧,她直截了当地告诉赵梅:时间不多了,南京城不能待了。她已经为组织准备了一批物资,药品、粮食,还有一些枪械弹药,全部存在城郊的一个秘密仓库里。她让赵梅和老李,马上带物资出城。
赵梅起初不肯走。她好不容易才见到柳絮,她不想这么快就又分开。而且南京城里的情报工作还没结束,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可柳絮的语气不容置疑,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赵梅无法违抗的力量。更让赵梅意外的是,柳絮不仅让她带走物资,还让她把那个小男孩,也就是长生,一起带走。
“带他走,赵梅姐。”柳絮把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的手递到赵梅手里,“他还小,不该死在这里。”
小男孩的手冰凉冰凉,握在赵梅粗糙的掌心里,像一只冻僵了的小鸟。赵梅低下头,对上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把他搂进了怀里。
出城那天,城门口一片混乱。成百上千的难民推搡着往城门挤,有人被踩倒了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大声喊着失散亲人的名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赵梅和老李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伪装成其他东西的药品,还有粮食和武器。
长生蹲在板车上的角落里,裹着赵梅的一件旧棉袄,瞪着那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如同末世般的景象。
逃难的人群里,混着不少趁火打劫的。他们的目光在难民们肩上的包袱上来回扫荡,看见落单的、老实的、东西带得多的,就悄悄跟上去。赵梅和老李的板车太扎眼了,这一路自然被几拨人盯上过。但他们没客气。在这个时候,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子,就被赵梅一枪一个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老李负责善后,把尸体拖到路边,搜走武器,面不改色。
其他人知道了这两人是个狠人,只好把目标换成其他难民了。
板车越走越远,身后的南京城在炮火和浓烟中越来越模糊。走到最后一个能望见城门的高坡上时,赵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了柳絮。那个短发黑衣的年轻女人,正独自穿过逃难的人流,往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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