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他妈,我跟你说个事。”邻居张嫂子往刘春身边凑了凑,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媒人特有的热乎劲儿,“我婆婆娘家姨妈家有个闺女,长得那叫一个贤惠,一看就是勤俭持家、能过日子的。你家老小建设不是还没找媳妇吗?怎么样,要不要我给牵个线?”
建设他妈——也就是刘春,听到邻居这番热心张罗,先是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嗨,我是做不了我家建设的主。这孩子大了,婚事上头越发难管,我说一百句,人家就一个字‘忙’。催急了,连饭都不回来吃。”
张嫂子一听这话,像是被戳中了心窝子,巴掌往大腿上一拍,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谁说不是呢!都说是儿大不由娘,我家那死小子也是这么轴。让他给我乖乖找个媳妇回来,死活不干。你说说,这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投胎!老大倒是成了家,下乡了,找了个乡下媳妇就扎根在那边了;老二虽然在钢铁厂上班,日子还算稳当,可他天天跟着媳妇往亲家那边跑,养个儿子跟白送给人家似的;这老三就更不着调了,都二十一了,整天吊儿郎当的,一提相亲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哎哟,说起这些我就来气!”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惹得旁边路过的两个年轻媳妇都抿着嘴偷笑。
刘春听她连珠炮似的数落完,脸上笑意不减,却把腰板微微直了直。她在妇联干了几年,现在工作给了闺女顶替,不过那股子职业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当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婶的手背,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张妹子,这话我可就得说你两句了。什么乡下媳妇城里媳妇的,毛主席都说了,人人平等。劳动人民最光荣,乡下姑娘怎么啦?能干活、能持家,那叫本事。你这思想,还得改造改造。”
张嫂子被这软钉子一碰,愣了一瞬,随即也乐了,指着刘春笑骂道:“得得得,我说不过你这张做惯了报告的嘴!反正你给建设说一声,那姑娘是真不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刘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笑呵呵地应道:“行行行,话我给你带到。至于那臭小子点不点头,我可不敢打包票。”
“只要你带到就行了。”刘春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孩子们张口闭口新时代、新思想,咱们也不能当那种老古板,孩子不乐意还硬逼着。你只管把话递到,成不成的,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张嫂子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风风火火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要赶回去给老头子做饭。
出了院门正好碰上下班回来的柱子。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网兜饭盒,另一只手拄着一根半旧的拐杖,走起路来右腿微微有些跛。柱子远远看见张婶的背影,进了院子就问:“张嫂子这是做什么呢?一阵风似的,连我喊她都没听见。”
刘春接过他手里的网兜,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她来给建设说媒。”
“说媒?”柱子拄着拐杖跟在后头,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你那小儿子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刘春回头翻了个白眼,手上利索地把饭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搁在灶台上,“上次我跟他提了半句,人家差点连饺子都不吃了。我今天也和张嫂子说了,我只管把话带到,成不成不关我的事。这年头,强扭的瓜不甜,硬塞的媳妇能过好日子?”
柱子挠了挠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嘿嘿笑了两声,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来,一边解鞋带一边说:“这小子,跟我一样一根筋,非得自己认准的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刘春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没好气地泼在院子角落的菜畦边上:“得了吧,要不是当年组织上撮合,我看你能打一辈子光棍。”
柱子嘿嘿笑着,没接话,把话题转了个方向:“对了,我昨天下班碰见长生了,让他来家吃饭,这小子死活不干,说什么都不肯来。”
刘春正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是不肯来,是不想连累咱们。”她把手里那根老掉的芹菜梗掰断,语气淡了下来,里面却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愁,“他媳妇娘家那档子事,闹了这么些年还没消停。祖上有人当过汉奸,这帽子一扣,全家都跟着抬不起头。长生本来立了多少功,要不是被这桩婚事牵连,一个首都公安局的副局长,以他的资历能当不上?现在倒好,窝在唐山一个小派出所里,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愿往咱们跟前凑,怕给我们惹麻烦。”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那大侄女呢?大侄女都这么大了。”
刘春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赵梅姐走得早,柳絮同志我们这些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如今能照看长生的,也就剩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了。你让建设有空多跑跑长生那边,我这边也抽空过去。”
柱子点了点头,沉默地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到柳絮同志,我倒想起来了。前两年小刘不是从东北那边给我们寄了信么?信里还夹了一份礼物,说是柳絮同志给咱们的新婚贺礼,虽然咱们那会儿结婚都多少年了,她这份心意倒是一直惦记着。”
原本不提这事还好,柱子这一提,刘春的脸腾地就红了,不是羞红的,是恼怒的。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叉着腰转过身来,瞪着柱子:“你还好意思提这茬?柳柱子,我都不稀得说你!那年我帮着老大媳妇坐月子,你写信寄东西给小刘,信上写的什么?你说我又生了个娃!小刘收到信还当了真,转头就把这消息告诉了柳絮同志,人家千里迢迢寄了一大包小孩的衣裳和玩具过来。等我把那包裹拆开的时候,我这张老脸啊,真是让你丢到姥姥家了。”
柱子被这一顿数落噎得直缩脖子,脸上却挂着一副死不悔改的憨笑。他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夹,搓着手赔笑:“当时……当时不是高兴嘛,一高兴,笔头就不听使唤了。再说了,添丁进口是好事,我哪知道小刘运气这么好竟然遇到了柳絮同志。”
他生怕刘春接着翻旧账,赶紧把话头又往正道上引:“不过说真的,柳絮同志送的那些东西,我平时都不敢戴。那两块表,我看了,友谊商店里最好的上海牌都比不上。走得又准,戴在手上轻飘飘的,这么多年连秒都不差。我平时都锁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一眼。”
刘春的怒气被他这副样子磨得没了脾气,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抹布擦桌子,语气也缓了下来:“这还用你说。柳絮同志……她送的东西,能不好吗?”她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目光越过厨房的窗户,落在远处那排杨树上。杨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怅然:“说起来,我都有多少年没见过柳絮同志了?十五年?二十年?我的头发都快白完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吧。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柱子的耳朵里,却让他心里猛地一揪。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刘春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嘿,你这老婆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不吉利话!你才多大年纪?头发白几根算什么,我头发都快掉光了也没像你这样瞎琢磨。你要真想见柳絮同志,赶明儿我就让建设骑着摩托去北京打听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嗓门也拔高了三分:“不过话说回来,那臭小子要是再不找媳妇,我明天就让他滚出我柳家大门!老大都给我生了两个孙子了,他这边连个对象都没有,像话吗?”
刘春被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眉间那点怅然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她解下围裙往柱子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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