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趴在那堆碎砖烂瓦上，双手已经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翻了起来，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血和灰土混成一种暗褐色的泥浆，糊在指尖上，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的嗓子已经嘶哑的厉害，从一开始声嘶力竭地喊着“柱子”“老大”“媳妇”，变成了一种低哑的、近乎如野兽般的呜咽，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一遍一遍地回荡。
大地的震动已经停止了，可刘春整个人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因为这一场地震她失去丈夫和大儿子一家四口，现在就剩下小儿子因为在部队逃过了一劫，也不知道闺女一家怎么样了。她跪在瓦砾前，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起大儿子前天端了一碗她爱吃的炖粉条过来，说妈你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又进步了。她想起两个孙子昨天晚上还在这院子里疯跑，大孙子追着小孙子要抢他手里的弹弓，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枣树底下叮叮当当地响。而闺女过两天约好了要带着女婿和两个孩子家里吃饭，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刘春忽然想她活着干什么呢，这辈子走过长征，做过地下工作者，逃过了饥荒和运动，到头来，老天爷连一个晚年都不肯好好的给她。
她忽然不想动了。她等着余震再来一次，把她也埋进去。这样挺好的。一家人就能齐齐整整的团聚了，而且说不定死了以后还能见到赵梅姐和那些死了的战友们。她甚至想，柱子那个性子，走在黄泉路上肯定又要跟阎王爷抬杠，她要是不去，那老东西跟谁抬杠去？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这辈子很少哭，可此刻那两行泪顺着满是灰土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涩咸涩的。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的灰尘和远处此起彼伏的悲鸣，刘春猛地睁开眼睛，“坏了，这是张嫂子家老大媳妇桂花的声音。”她记得桂花好像怀孕八个多月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有没有人啊………我要生了……救救我和孩子……啊——”
此刻刘春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起来。她硬撑着站了起来。左腿在刚才的晃动中被砸伤了，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剧痛，膝盖一软她差点又跪下去，但她咬牙撑住了。
张嫂子家的房子也塌了，预制板斜着砸下来，把整座屋子的承重柱压的四分五裂，这情况屋子里就算有人的话，生还的概率也很渺茫。
而张嫂子媳妇桂花倒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整个人蜷缩在地面上，双手抱着肚子脸上汗水夹杂着灰尘。身下，羊水已经破了，混着血水流在地面上，把那块地面染成深色的湿痕。
刘春踉跄着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孕妇的手，她的双手冰凉，全是冷汗，宫缩的疼痛让她不自觉的指甲扣地，把地面抓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泥印子。
桂花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因为剧痛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唇都咬破了，嘴角挂着血丝，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大娘……”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公公婆婆……都埋下面了……我喊了好多声……都没人应……大娘，我是不是也要死了……我和孩子是不是也要死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成了嚎哭，随即嚎哭声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生生掐断，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刘春只看了一眼她的情况，心就沉了下去。孕妇胎位不正，宫缩的频率已经紊乱，羊水破得太早，再拖下去母子都保不住。
她顾不上自己的腿了，直接跪在孕妇旁边，她的手还在往外渗血，轻轻按在孕妇的肚子上，孕妇衣服上都留了几道血印子。
刘春感受着宫缩的节奏。她的触感因为手指的伤口变得迟钝，但是护理伤员这么多年，再加上偶尔孕妇来不及上医院，她也帮着接生过，所以她的经验也是有的。
她抬起头，用温和镇定的语气安慰道：“桂花啊，别怕。只要你听我的，跟着我的口令来，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我不让你使劲你就吸气。听到了吗？这样你和孩子肯定能活。”
桂花虚弱地睁开眼睛，她的嘴唇抖的厉害，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说：“大……大娘……我…………”
“别说话，保存体力。”刘春的声音很稳定。“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好，吸气——别喊，力气留着往下使——继续听我口令，使劲！”
大概是刘春的表情特别镇定，感染了孕妇，孕妇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她咬着嘴唇，脸憋得青紫，脖子上青筋暴起。
刘春的右手托住了那个正在往外挣扎的小生命，左手果断地调整着胎儿的位置。
“头出来了！”刘春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桂花啊，再使一把劲！孩子马上就出来了！快！”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孕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然后，在废墟旁边，漫天的灰尘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刘春把孩子托在手上，这是个男孩，浑身红彤彤的，攥着小拳头，张着嘴哭得惊天动地。他的声音那么的响，那么的亮，像是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哭出来，刘春哆嗦着手，用随身带的那把钥匙串上的小剪刀剪断了脐带，此刻的她也顾不上剪刀又没有消毒了，这里都是废墟，什么也没有，然后她脱下身上满是灰尘的薄外套，把孩子裹好，轻轻放在产妇的怀里。
桂花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婴儿的额头上，和婴儿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刘春，想说什么，可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大娘……”
“别说话，省着点力气。”刘春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拨到一边，“孩子得吃奶，你等会儿试着喂喂他。我去给你找水。”
她直起腰，膝盖一阵剧痛，扶了一下旁边的断墙才勉强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废墟，从这边能看到那棵倒下的枣树和西屋塌了的房顶。
她只看了这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边还有人！快来人啊！这边有孩子埋在下面了！求求你们来搭把手——”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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