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把手上的血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一把,转身朝那个呼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成了一根没有尽头的绳索,每一寸都勒得人透不过气。
刘春帮着给几个被救出来的轻伤员做简单包扎,把废墟底下挖出来的被单撕成布条,用来固定一些伤员。
余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被压断了胳膊的老太太身边给她固定夹板。
大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远处传来建筑物二次坍塌的轰隆声,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刘春下意识地伏在老太太身上,碎石和瓦砾砸在她的后背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砖头正正地砸在她后脑勺上,她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余震过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方向。西屋原本还剩的摇摇欲坠的半堵墙在这次余震中彻底坍塌了,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和周围无数废墟的烟尘混在一起。整条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高低起伏的瓦砾堆,像是一座座新起的坟墓。
刘春跪在那位老太太旁边,看着那堵墙在她眼前塌完。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继续给老太太的夹板打结。她的手抖的厉害,但这个结打得依然很稳。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得空回到桂花身边。桂花还躺在院子门口那块空地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母子俩被刘春那件薄外套勉强盖着。可刘春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桂花的脸色不对。她苍白的脸上涌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喘不上气来。刘春跪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
“桂花?”刘春轻声喊她的名字。桂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珠转得很慢,似乎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好半天才认出来,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再哼哼:“大娘……我好渴……也好冷……孩子……”
刘春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现在没有体温计、听诊器这些专业的医疗用品,但她凭着护理经验,也能知道产妇这是产后感染引发的高热。
刚才她给桂花接生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剪刀没消毒,周围全是灰尘,桂花的伤口肯定感染了。
再加上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空地上,刚生完孩子就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惊吓、失血、感染、受寒,几样加在一起,再硬朗的身子也扛不住。
更让刘春揪心的是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吃到奶,桂花的身体太虚弱,奶水根本下不来。婴儿饿得哇哇哭了一阵,现在只是微弱地哼哼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吮吸的动作,却什么都吮不到。
刘春跪在地上,双手在发抖。她抬头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废墟和伤员,没有医院,最近的卫生所还在三公里外,平时这么点距离无所谓,但现在地震刚过,路都被废墟封堵了起来,靠她受伤的腿根本没有办法走过去拿药,他们此刻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周围都是水,没有任何通行的工具、粮食和水。
这该怎么办?产妇和孩子等不起啊!
“大娘……”桂花用那只滚烫的手抓住刘春的衣袖,嘴唇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家那口子呢?我公公婆婆呢?大娘你……你帮我喊喊他们……让他们来看看孩子……看看我们儿子……长得可像他爹了……”
刘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桂花家的那几口人此刻还埋在身后的废墟下面,和她的柱子、她的老大一家一样,已经没有回应的可能了。但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把桂花身上的外套掖紧了一些,把那对母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用自己的身体替他们挡住风。
“你家强子肯定知道孩子像他,别多想了,孩子还要喝奶呢!”刘春的声音轻声安慰道。她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绝境,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干涸河床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能救命的空气。
桂花在她的怀里抖得越来越厉害。高烧让这个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开始说胡话,她一会儿喊丈夫的小名,一会儿又像是在跟公公婆婆说话,说锅里的粥快好了,让他们赶紧回来吃饭。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孩子,哪怕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没有松开过一分。那个婴儿已经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小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
刘春跪在地上,把母子俩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她的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来人啊,谁有药啊!哪怕喝的也行!”刘春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声喊道,“这里有产妇还有孩子,高烧的厉害,谁来救救她们娘俩。”
她的声音在一片废墟上回荡,在漫天的灰尘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汹涌的怒海,激不起任何回应。整条街上能站起来的人都在废墟上疯狂扒挖,周围都是伤员,哪个都紧急。刘春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每喊一声都像是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喉咙,但她还是在喊,一遍又一遍不想放弃任何希望。
桂花在她的怀里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子剧烈地痉挛起来。刘春低头一看,整个心都沉了下去,桂花这是打摆子了。高烧到了这个程度,再拖下去,就算人救回来,脑子也可能烧坏。而小婴儿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胸脯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嘴唇从干裂变成了发紫。
“老天爷……”刘春仰起头,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你不能这么狠心……孩子才刚落地……他还没吃上一口奶……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收回去……”
刘春原以为自己会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谁知道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
她猛地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幕上,一架她从未见过的小型飞行器正悬停在半空中。那东西不像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架飞机。它没有螺旋桨,没有长长的机翼,却能在一片废墟之上纹丝不动地停住,机身下方投射出一道白色的光柱,直直地照在桂花面前那片空地上。光柱里悬浮着几个箱子,正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匀速下降,稳稳的、缓缓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轻轻放在地面上。
刘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她认不出那架铁鸟是什么,但她认得那道光柱里缓缓降落下来的箱子,那种简洁的的包装。
光柱收了回去。那架铁鸟没有做任何停留,嗡鸣声微微抬高,机身一斜,以极快的速度向远方飞去,转眼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好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地上的那几个箱子,刘春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几乎是扑过去打开箱子,箱子里面有消炎药、止疼药、棉布、水还有一些食物,甚至还有婴儿奶粉和葡萄糖注射液。
这些药品的包装和当年柳絮同志赠送给他们队伍的药品包装一模一样,难道柳絮同志也在这里?
刘春跪在那堆药品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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