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絮，爸爸说，我出生那天，满城的柳絮飘得像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医院的窗台上，妈妈的枕头边，所以他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爸爸又说，妈妈是个作家，每天写些伤春悲秋的散文诗。她独爱古诗词里那些写杨柳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杨花落尽子规啼”，她说杨柳依依是离别，柳絮漫天是思念。所以这个名字很衬我。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爸爸和我妈妈算是青梅竹马。我听爸爸说过，爷爷柳建设和我外婆小的时候就认识，我曾爷爷曾奶奶算是看着我曾外公长大的，他们和我曾曾外婆奶奶都认识。看着我曾曾外婆奶奶收养了我外公，哎呀，这些关系跟蜘蛛网一样缠来绕去，我到现在也理不太清。
听外婆说，爷爷知道我出生的时候，特别高兴。他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当年在军队执行任务时受的重伤一直没养回来，可他还是撑着从医院跑出来，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一夜。听到我的哭声，他坐在轮椅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柳赵两家有后了，爷爷在我两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对他没有太多记忆，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那个婴儿是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外婆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把相框擦得锃亮。
而我的奶奶，她不喜欢我妈妈，也不喜欢我外婆。所以爷爷去世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听外婆说，她现在在广州那边，和大伯一家住在一起。广州在哪里，小时候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很远的、从来不用去的地方。不过说实话，奶奶不喜欢我这件事，我倒不太在意。因为我有爸爸，有妈妈和外婆。他们给我的爱多得快要溢出来，我哪里还有空去惦记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呢。
我十岁前的童年过得很开心。跟着爸爸妈妈去安市那边的乡下住过一阵子，那里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晚上躺在院子里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有时候爸爸会开车带我和妈妈去首都，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去故宫看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还去过很多别的地方，西安的古城墙、杭州的西湖、青岛的海边。
爸爸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家闺女要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将来比她爸爸妈妈都有出息。
外婆有时候看不过去了，板着脸说：“这孩子到了入学的年纪了，就该收收心上学了，你们两口子天天带着她东奔西跑，像什么话？”
可我妈妈这个人，她从来不跟外婆顶嘴，每次都是笑嘻嘻地搂着我，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想让她开开心心的活着。”
每当我妈这么说，我爸爸就在旁边附和，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提前排练好了似的：“就是就是，我家小公主就该享受生活。我多给她挣点钱攒着，她以后就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每次听到他们这么一唱一和的，外婆就没好气地摇头，嘴角却藏不住那点笑意。她拿这对夫妻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转身进厨房，给我下一碗我最爱吃的阳春面，嘴里嘟囔着“惯坏了惯坏了”，碗里给我放了两个煎的金黄的荷包蛋。
在我十岁生日那天。我永远都记得，那天爸爸一早就宣布了行程，他开车带我和妈妈去上海找外婆，我们一家四口去吃顿饭，给我过一个最难忘的生日。我开心极了，抱着爸爸给我新买的洋娃娃上了车。那个洋娃娃穿着粉色的裙子，有一头金色的卷发，我给她取名叫“小公主”。我坐在后座，把洋娃娃放在膝盖上，听着前面爸爸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妈妈在说外婆最近血压又高了，让爸爸到了上海记得提醒她少操心；爸爸在说今年公司收益的事情，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我们一家四口人再去一趟青岛，上次去的时候是秋天，这次夏天去可以下海游泳。
他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远处河水流动的声响，让人安心又犯困。路面微微有些颠簸，车身轻轻晃动着，像是摇篮一样，把我晃得昏昏欲睡。
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洋娃娃从我手里滑落，掉在了座椅旁边。
在模糊的意识里，我看到了一辆巨大的车子，它像一头咆哮的怪兽，车身高得遮住了半边天空，直直地冲向了我们这辆车。我听到了妈妈尖锐的尖叫，听到了爸爸猛打方向盘时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嘶鸣。然后是一声巨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翻了过来。我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柳絮，在空中飘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白得刺眼的地方。空气里有刺鼻的药水味，浑身疼得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来。我哭着喊爸爸，喊妈妈，嗓子哑了，眼泪流了满脸，可是没有人应。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我哭了，哪怕是半夜三更，妈妈都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叫我“宝贝不怕”。爸爸会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却还撑着笑，说“谁在梦里欺负我家小公主了，爸爸帮你教训他”。
可是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来。
抱着我的是外婆。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大片，像是几个月之间老了十岁。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遍一遍地跟我说：“絮絮乖，以后跟外婆一起住，好不好？”
“好……”我十岁了，我什么都明白。我爸爸妈妈是出车祸了，他们已经去世了，我不是他们任何人的小公主了。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半夜里哭着喊妈妈。外婆披着衣服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妈妈以前那样。她的怀抱没有妈妈的柔软，骨头硌得我有些疼，但很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像是在安慰我。
可是拍着拍着，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我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外婆的脸上全是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哭。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看到外婆哭了，我突然就不敢哭了。爸爸妈妈说过，外婆是家里的长辈，不能惹长辈生气。外婆对我这么好，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啃馒头；下雨天打着伞接我放学，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怎么能惹她哭呢？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外婆面前哭着找爸爸妈妈了。只是在夜里，等外婆睡着了，我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小声地哭着喊爸爸妈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不知道这个声音他们在天堂能不能听见，但我希望他们不要听见，因为妈妈说过，看到我哭，她会心疼的。
外婆带着我回到了上海。她把我重新送进了一所小学，入学那天，外婆给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把我的头发扎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书包是外婆用旧布自己缝的，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柳絮。她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我走进教学楼，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挥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说“听老师的话”。
可我在这里格格不入。班上的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来接放学，他们讨论着周末跟爸妈去哪里玩，讨论着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讨论着爸爸新买的自行车是什么颜色。他们说的那些话题，我一句也插不上嘴。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而我始终像一只不小心飞错了季节的候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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