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心兰结婚了。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安市本地人。毕业分配的时候,赵心兰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安市当一名老师。
这个选择在同学们看来有些不解,以她的成绩,留在大城市不是难事。但赵心兰明白,她想去感受一下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妈妈年轻时候留下的足迹,她想走一走妈妈走过的路,看一看妈妈看过的山和水。
她妈妈当年下放的地方,就在安市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不大,四面环山,景色倒是极美,春天满山的野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夏天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秋天山坳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可美丽的风景掩盖不了贫瘠的现实。这里的土地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村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土坯房低矮阴暗,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口锅,再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家当。
丈夫恰好就是隔壁村的,两人回老家的时候,赵心兰常常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着对面那个更小的村子发呆。毕竟那是妈妈住过的地方。
她妈妈当年在她小的时候,因为成分问题被打成“臭老九”,在这里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不配住,被赶到村尾的牛棚里落脚。赵心兰去过那里,牛棚早就拆了,现在上面盖了一间柴房,但她还是能想象出当年的样子:四面漏风的泥墙,铺着稻草的地铺,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虫成群结队。
这个村里人整体上不算坏,可这个年代的人太穷了,穷有时候也意味着会斤斤计较。再加上信息闭塞,山高路远,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村里人不知道,也不关心。一个年轻女人,顶着“臭老九”的帽子独自住在牛棚里,周围的目光会有多复杂,背后的指指点点会有多少,赵心兰不敢细想。每次想到妈妈一个人蜷缩在牛棚的稻草堆里,听着风声从墙缝里灌进来,她就心疼得厉害。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父亲。赵长生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那片山。他的头发早就全白了,此刻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压弯的老树。
“爸爸,”赵心兰轻声说,“我们把妈妈带回去安葬吧。带回沪市好不好,让她和外公外婆在一起好不好。”当年压在妈妈和外公外婆身上的冤屈尽数平反,而她的舅舅早年已经登报断绝了和外公外婆的关系,带着一家人远赴国外定居。所以上海那套旧宅曾被收归集体所有,现在平反以后,上海的这套房子归还,落在赵心兰手中。
赵长生沉默了许久,才轻声答应了,“好。我们带你妈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好消息是赵心兰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远在沪市的赵长生寄来的包裹里永远有奶粉和麦乳精。女儿出生那天,赵长生特地赶到安市守在产房外面,听到那声响亮的啼哭时,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忽然红了。他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动作笨拙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孩子轻轻放回赵心兰怀里,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原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赵心兰在学校教书,丈夫在另一个单位上班,女儿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外婆。赵长生每年都会从沪市过来住一阵子,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陪着她们母女两人。让赵心兰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命运似乎从来不肯眷顾这个家太久。
女儿八岁那年夏天,赵心兰和丈夫带着孩子回安市老家探亲。原本是打算住几天就走的,谁知道天不遂人愿,刚到第二天,大雨就哗哗地下了起来。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等到了第三天,村里有经验的老人就开始摇头了,说这雨再这么下下去,河堤怕是要扛不住。
赵心兰的丈夫对这条河再熟悉不过。知道河堤一旦决口,下游的几个村子全都要遭殃。第四天早上,雨势稍小了一些,但河水已经涨到了堤坝的边沿,浑浊的黄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水面上漂着被冲断的树枝和不知从哪里卷来的杂物。村里的青壮年都被动员起来去加固河堤,赵心兰的丈夫二话没说,披上雨衣就跟着队伍走了。
赵心兰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点打在屋檐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赵心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爸爸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糖吃。”
可惜这次丈夫并没有回来。
河堤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决了一个口子。当时所有人都在拼命填沙袋,赵心兰的丈夫站在最前面,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际。一个浪头打过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进了洪水里。旁边的人伸手去拉,没有拉住。他的身影在浑浊的激流里翻了两翻,就再也看不见了。
搜救的人在沿河两岸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在下游二十里外的淤泥滩上找到了他。赵心兰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女儿煮粥。她听着报信人的话,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她把火关了,把粥盛好,端到女儿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她走出门去,去看丈夫的遗体。
赵心兰没有哭。她站在淤泥滩上面那具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身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裂开了。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的女儿还小,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爸爸,她没有资格倒下去。
赵长生接到女婿去世的消息后,连夜从沪市往安市赶。火车转汽车,汽车进不了村,他又在泥泞的山路上摸黑走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女儿的脸。他想,心兰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往后带着妞妞,这日子可怎么过。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女儿家门口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村里安静极了,他推开门,吱呀一声,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心兰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一绺被汗水黏在脸颊旁边,显然是没顾上整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眶底下一片青黑,不知道是多久没合眼了。可最让赵长生心里一揪的,是她左脸颊上那几道清晰的手指印,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赵长生站在门口,浑身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压不住的怒火。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响,“谁打你了?”
赵心兰才反应过来父亲已经进了门,慌忙抬手把散落的头发往脸颊上拨了拨,想遮住那个巴掌印。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让父亲安心的笑容,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爸,我没事。你别问了。”
她越是这样,赵长生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旺。他刚要开口追问,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忽然开口了。妞妞才八岁,还不完全懂得“死”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得为什么这几天家里来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妈妈一直在哭,为什么奶奶家的人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凶恶表情冲妈妈吼叫。她只是经历了那鸡飞狗跳的一幕,被吓坏了,本能地把最让她害怕的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她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红的,声音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奶奶说我妈是灾星,克死了自己的妈,还克死了她儿子,到现在都没给她儿子留一个香火。”
这句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长生转身就往门外冲。赵心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父亲的胳膊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爸!求你别去了!”
赵长生回头看她。女儿的眼睛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那张被打了巴掌印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他们说就让他们说,”赵心兰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有你和妞妞了。我不想看到你再出任何问题。爸,你答应我,别去。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和妞妞怎么办?”
赵长生站在原地,那只被女儿紧紧攥住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浑身的怒火被女儿这一番话兜头浇了下来,他咬牙切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股杀人的凶光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
赵长生一只手抱着外孙女,一只手揽过女儿的肩膀,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
“爸哪儿也不去。”他的声音很轻,此刻就像稳定人心的一块磐石,“爸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娘俩。谁也不能再把你们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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