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重庆最好的酒楼。这家酒楼新开不过半年，三层的木楼临江而立，雕花槛窗推开便是满江烟波。
陆安包下的是三楼最里边的大包间，房间宽敞明亮，桌上已经摆好了许多精致的菜肴、酒壶米酒。
冉平亲自带着亲兵队守在楼梯口和包间门外，二人进去前，已是将所有小二都遣了下去。
随后冉平自己便被为陆安合上了门，然后带队按剑肃立在门外，整个三楼和室内再无旁人。
陆安先给刘体纯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满，举杯道：“晥国公得了信便直接远道而来，这份效率，我便需先敬国公一杯。”
刘体纯连忙双手捧杯，与陆安轻轻一碰，两人仰头饮尽。
米酒温热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刘体纯放下杯子，感慨地说道：“公子的重庆发展得太好了，我前半生未幡然醒悟前，曾见识过开封、陕西、河南许多大城，那时候崇祯爷还在，天下也还未乱到此等地步。
那些大城在太平年月里，也不过就是眼前重庆这副光景。如今公子治下的重庆，已经恢复到了太平年月的七八分。
若是以后再攻下别的州县，哪怕四川那些个被兵灾霍霍空的州府县，只要有了重庆这个后方基地，公子也是有了厚积薄发的根基了。”
陆安也点头感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难啊，晥国公，不瞒你说，重庆之事千头万绪，我每天一睁眼，脑子里转的就是十几万人的吃饭问题、綦江铜铁矿的产量、军工局的燧发铳列装生产进度、技校军校学员的考核，哪一样都松不得，也皆是千头万绪。”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给刘体纯夹了一块红烧江团，见刘体纯应了一声，陆安便切入了正题。
“方才在码头上我说了，东南可能有变。寇堂主从南京发来的密报中已经确认，清军正在大举集结水陆兵力，目标便是舟山。
其以伊尔德为主将，浙闽总督李率泰协同，陆军两三万，水师七八千，战船数百艘，还有山东绿营和登莱水师助阵，这已是清廷第三次攻舟山了。
舟山若有个闪失，张名振和张煌言那几万军民便危险了，所以我已经有了想法。”
“公子大可一言。”
“一旦确认清军攻舟山，咱们重庆夔东这边便再度东征，顺江而下策应舟山，最好能趁清军主力被牵制在浙东的机会，在湖广这边再撕开一道口子。若能攻下湖北更多州县，甚至是攻下武昌、襄阳，那就更好。”
刘体纯放下酒杯，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认真地听完，沉吟片刻，点头称是，可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头，斟酌着措辞说道：
“公子，东征是大事，我巴东方面自然绝不含糊。但有一桩，夔东诸部上次荆州大战虽然有所恢复，可恢复的速度远不及公子这边。
公子这重庆有十几万百姓源源不断地补充青壮，有粮仓里堆得冒尖的玉米红薯，有南岸船厂昼夜不停地造炮船。
可我等夔东各家，说到底，这底子还是穷匮了些。募兵难、种粮难、练兵更难。大家的战兵部队虽架子还在，但之前颇有些伤亡，特别是荆州、澧州血战后的谭文部、袁宗第、王光兴他们，数量和装备都比荆东战役之前差了不少，恢复精锐战兵整编自然不快。”
他抬起眼来，“但话又说回来，我是愿意带着巴东军带头出征的，回了夔东之后，我便再挨个去游说其他各家，让他们也一同出兵。
上次咱们能全歼洪承畴三万人，收复宜昌、荆州，还夺了那么多军备甲胄物资。这回不说上次那般规模，各家都尽力凑一凑，凑个两万把核心战兵还是凑得出来的。”
陆安对此并不意外，夔东各家的情况他早就有数。
郝摇旗和马腾云驻在荆州，塔天宝和党守素守在宜昌，这四家已交出地盘的还好些，至少军饷粮草有重庆统一调拨，恢复的就要快些。
但还在各自地盘上屯田的那些家，像王光兴、袁宗第、谭文他们。
谭文之前在荆州拦住陈泰时拼了老底子血战，麾下伤亡惨重，除此之外还丢了两个弟弟。
所以谭文在回到万县、忠州、梁山后忙于整合三兄弟的地盘实力，也同步在恢复自己大残的战兵主力。
而袁宗第、王光兴、塔天宝三部则在澧州战败，也是损失惨重，虽然分了许多物资回去，但既要养兵又要养民，确实战兵部队还需要恢复时间。
陆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又顺手替刘体纯斟满酒，“可以，那便劳烦晥国公了，不过浙东那边还没有明确的时间传回来，具体的出兵日期还不能敲定。
刘国公此番回去之后，先联络诸部，让大家提前整兵备战，粮草先从各家府库里出，不够的我再调拨一部分过去。一旦确认时间，立刻与我赤武营共同顺江东下，于荆州汇合，只是……”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只是目前不知道那边具体什么时间尚且未定，本次清军集结的规模很大，若是这具体时间的确凿消息传回，恐怕时候已太晚，届时我们这边再整兵出征，恐怕真的赶不及。”
刘体纯点头面色也沉了下来，沉吟道：“公子说的是，从重庆收到下游浙东的消息，走洪社加急通道也快不了。到那时公子再发信给我们，我们再整兵，光是把调兵令送到每一家手里，哪怕快马加鞭，又是好几日。
等各家把人马凑齐了拉到荆州集结，再怎么快，前前后后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往上。要是时间仓促，怕是赶不及接应舟山那边。”
他说到这里……眉目之间忽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权衡。
然而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却又是将话给咽了回去。
陆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刘体纯脸上停留了片刻，迟疑地问道：“晥国公……可是有什么良策要教我？”
刘体纯深吸了一口气，只见他突然离座站起身来，来到陆安面前，整了整衣襟，撩起袍角，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重，膝盖撞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他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臣愿意带领巴东县和巴东军，率先全部编入重庆！巴东军可接受陆公子全权整编，编制、人事、粮饷，一切按赤武营的规矩来，臣绝无半句异议！
我那巴东县，亦全面接受重庆府衙的文治民政管辖，田亩、户籍、赋税、学政，全由贺知府和顾先生派人接管！
以后巴东军民，便为公子一手嫡系，愿归于公子麾下，从此再无隔阂，如臂驱使，如此以后方能最快速度调动兵马！”
陆安一时间愣住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块鱼肉，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刘体纯对重庆的态度一向亲近，荆东战役时还主动让出盟主之位，之前又把自己儿子刘坤送到赤武营里当千总，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诚意。
但他着实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前夔东盟主、手握数万军民的晥国公，今日会以这样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姿态，一股脑把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和军队全部交出来。
陆安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把筷子搁下，起身郑重去扶刘体纯，一边扶一边劝慰道：
“刘国公大义！刘国公率先归义，往后这青史之上必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定说刘国公不恋私权，一心唯有匡扶大明，可谓忠臣良将，世之楷模！”
按理说，这般姿态都做足了，刘体纯应该顺势而起，再客套几句，这出戏便算是皆大欢喜地收场了。
可刘体纯并未起来。
他的身子仍然伏在地上，双手撑着木地板，垂着头，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开口的勇气。
陆安的手扶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微微颤动，那不是什么恐惧，而是赌上了一切之后那种孤注一掷的波动。
陆安也察觉不对，心中顿时有些猜测，随即手上便停下了动作，收回了手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体纯，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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