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并未着急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果然,没过多久刘体纯便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显然是酝酿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心思:
“臣作为表率归于重庆之后……”
“臣还愿意去说服李来亨的忠贞营,以及说服贺珍、袁宗第、谭文、王光兴等夔东十三家所有老兄弟!让他们全都逐步归入重庆,统归公子麾下!
臣虽已不再是盟主,但在各家老兄弟面前,说的话还有些许分量薄面。只要臣带头做了这等表率,再一家一家地去劝,只需费些口舌时间,不敢说悉数点头,但这数家里头劝动个七七八八,臣还是有把握的。”
闻言陆安的脸色郑重起来,眉目之间的那股子随意和笑意在这一刻全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审慎的沉默。
他听出来了,刘体纯不只是单纯在表忠心,也不是在说大话,而是在用他最后剩下的政治资本,替他自己换取什么。
夔东十三家,在谭诣、谭弘死后,严格来说还剩下十家。
其中除了贺珍、谭文等人,其他大多都属于闯营顺军体系。
而党守素、塔天宝、郝摇旗、马腾云他们四家驻守宜昌、荆州,算是半融入重庆方面,只剩下军队的人事权还在自主。
所以除了刘体纯外,其他就只剩下四家,也就是就是兵力最多的李来亨,除此之外便是袁宗第、贺珍、谭文、王光兴。
他们加上刘体纯共五家,麾下驻地军民约莫二十万左右,其中三四万主力战兵左右,分散在川东鄂西的深山峡谷之间,虽然名义上奉陆安为主,但实际上各家仍然保持着民政、军队的高度独立性。
军队是自己的,地盘是自己的,民政自然也是自己说了算。
这种松散的联盟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毛病,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大风大浪,各家的私心就会扩大变成裂缝,始终不如整体协调来的好。
刘体纯这番话,等于是要替陆安将这些裂缝全堵上。也是要利用自己前盟主的身份和在夔东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将夔东联盟一个一个地劝过来,交出兵权、交出地盘、交出人事权,全部融入重庆。
这不叫投诚,这叫整合。是归附,也是统一。
陆安微微舒了一口气,心里翻涌的已经不是感动和意外,而是一种清醒冷静的权衡。
对方今日突然主动前来重庆,又下了这么大的诚意,甚至将整个夔东都搬上了桌子换成他自己的筹码。
那对方想要的回报,就一定不只是金银财宝、几百亩良田、几封空头爵位。
陆安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思绪,心中千头万绪。
他心中已经是有了猜测,但并未说破,仍然是准备让对方主动提出讨价还价。
于是他随即看着刘体纯仰起的面孔,郑重道:“如此,孤便全赖刘国公了。只是不知,此等事成之后,刘国公希望得到孤这重庆方面什么回报?”
刘体纯抬起头来,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的眼角在微微跳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开了口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臣想要的,只有一个。”
“是何?”
刘体纯保持跪姿,脊背确实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地说道:“请殿下!迎娶小女向婉,作为正宫亲王妃!”
包间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能听见桌上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陆安静静地注视跪在地上的刘体纯,面对着对方说出他意料之中的话,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剧烈的表情变化。
只是捏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体纯带头交出巴东军民,是为了一块敲门砖;全力游说夔东各家归入重庆,则是一份天大的嫁妆。
李来亨上万兵力的忠贞营、贺珍的大宁盐场、袁宗第的大昌营伍、谭文的万县、忠州、梁山、水师残部、王光兴的麾下军民……
这些分散在川东鄂西深山峡谷间的独立势力,大多都是刘体纯的老相识、老战友、老兄弟。
他刘体纯作为表率之后,再去劝他们归入重庆,比陆安自己去开口,不知要强多少倍,也更为柔和过渡。
刘体纯要用这些人情关系,用这些地盘,用这些兵马,来换他女儿的王妃之位。
这个老油子为替他女儿争一个名分。争那个任何其他公侯之女、任何商贾之女、任何人都没法再动摇半分的名分。
陆安心里掀起了一阵复杂的波澜。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在后世,他这个年纪不过是刚出校门没工作几年的毛头小子,结婚生子虽算较早,但也不算过早。
可在这里,在这个时代,一个二十五岁的人,甚至是宗室亲王没有正妃、没有子嗣,已是能让满城文武暗暗心焦的大事。
冉平私底下跟他提过不止一次了,刘坤那回借着袁保大婚搞小动作的事情,事后冉平也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过。
陆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婚事牵动着整个重庆夔东集团的稳定,大家拼了命地跟着他打仗,跟着他屯田、炼铁造船,是因为信他这个人,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大家光复河山。
可万一他哪天在战场上有个闪失,连个子嗣都没有,这份主心骨谁来继承。届时人心离散,便难以挽回。
而至于人选,陆安不是不知道刘向婉的心思。那位刘体纯的千金,每日每夜地给他送饭送茶,每次见了他却都垂着眼帘连话都说不囫囵。
陆安能看得出对方是个好姑娘,温柔贤惠,从不多事,在府衙后院里住了这三年多,上下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念她的好。
可对于刘向婉和程如瑜二人,从外貌上、性格上、能力上,陆安其实心里真正更属意的,是程如瑜。
在岳州城破时,一个女孩子家家到处求人救父的程如瑜,那个扛起程家商行日薄西山的家业替他管着翡翠生意的人,是那个每次来重庆都会给他带岳州特产、跟他聊到深夜还不肯走的程如瑜。
他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但对方却一直执拗的坚持着。
然而此刻,刘体纯跪在他脚下,用夔东二十万军民的人心和地盘作为嫁妆,替他的女儿求一个名分。
陆安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任性而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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