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苔谷中有不少“奇观”。
同一条藤上，靠近根部的枝节已经近乎枯萎，而中段部分却铺开了巴掌大的盛叶，最末端却挂着刚吐出嫩芽。
三种叶片挤在一处，嫩芽上还压着去年才该落下的腐叶。
古树根系拱破厚苔，从山壁一路钻进谷底。
其中一截根须外皮饱满，断口甚至还在向外渗出乳白汁液。
再往前不过半尺，木质便已风化发白，指头粗的根须散成一缕缕纤维，像在谷中躺了几十年。
一滴露水从叶尖坠下。
“嗒。”
水珠打进湿苔，溅起几点碎光。
与它相隔不到一寸的地方，另一块苔面却干裂翻卷，下面的泥土已经白得起灰。
潮气沿山壁向下流，谷中还飘着一层贴近地面的薄雾。
可这里没有哪一处景象，能够安安稳稳地停在同一个季节里。
维克多站在苔谷外围的山坡上，看了那根藤蔓片刻，视线才转向下方入口。
两排拒马封住了通往谷内的道路。
拒马之间拉着附有警戒符文的银线。
几名披着红蔷薇花纹罩袍的士兵守在身份核验台后，逐一检查进出人员的徽章、文书与储物装备。
更高处还有暗哨。
两名游侠伏在树冠下方，视线一直压着山路。
侧面岩坡上每隔几十米便埋着一枚感知石，淡红魔力沿地下连成一张警戒网。
这还只是维克多看见的第一个入口。
【瞳术】视界中另外几条能够进入谷地的小路，同样立着王国军旗。
临时营地、换防岗哨、信号火台与战地治疗帐篷一应俱全。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公主殿下带几个人过来碰碰运气。
更像是准备把整座山谷翻一遍。
卡塔琳娜走的是【瞬影】流派。
空间、暗影与短距离爆发，才是她的长处。
老城区那块内含几十种元素魔力的景观石，落到她手上，最多也就是一件昂贵摆设。
而这位公主殿下，有个哥哥。
罗萨里奥七世的长子，正是一名六环【元素】流派法师。
“八成是买来送自己哥哥的。”
维克多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关卡。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维克多一步踩进树影。
靴底落在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叶旁，没有压弯叶尖。
迷梦月织猎装擦过山壁湿苔，绒毛上连一道拖痕都没有留下。
山风掠过岗哨。
高处游侠刚偏头看向左侧，维克多已经从他右下方的岩缝穿过。
感知石表面的红光依旧匀速明灭，埋在地下的警戒法阵没有多出半点波纹。
三两个起落，他便绕到关卡侧后方。
仿佛刚才越过关卡的只是一阵没有重量的风。
再往谷中走出一段距离，卡塔琳娜这次所率领的军队规模才真正显露出来。
在维克多的感知中，至少有千余名士兵，无一例外都是正式职业者。
最外围的白银位阶士兵负责封锁道路、搬运物资与维持警戒法阵。
黄金位阶队伍以二十人为一组，沿着插有编号木桩的路线反复搜索。
秘银位阶的队长则站在几处高地，以传讯法术同步各区域进度。
任何一组进入深谷，身后都跟着一名携带计时法器的记录官。
士兵经过一处区域，记录官便将时间、路线与沿途异常写入防水册页，再以留影石补录周围景象。
每隔一刻钟，各队还会同时敲响挂在腰间的短钟，用声音确认彼此所处位置。
军旗、铠甲、整齐脚步与一根根编号木桩，在谷中硬生生支起一套属于人类的秩序。
可就在一支巡逻队从藤蔓旁经过时，那根同时长着嫩芽、盛叶和枯叶的枝条忽然轻轻一晃。
几片枯叶落在士兵刚刚踩出的脚印里。
腐烂成泥。
士兵才走出十几步，那串脚印看上去已经留了好几个月。
维克多隔着一片古树根系，远远看见了卡塔琳娜。
那头红发在一群身披军甲的人中很显眼。
她站在一张铺开的山谷地图前，手指沿谷中溪流向两侧划开。
几名军官围在桌旁，没有人抢话。
“第三区的搜索范围往内收半里。”
“如果有铂金位阶的冒险协会执事或是五环法师进入，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
命令一道接着一道落下。
传令兵接过军令，转身便奔向不同营区。
远处两面信号旗随之变换，原本正在向谷底推进的搜索队停下脚步，重新校准怀表与路线，再按新的间距散开。
卡塔琳娜没有把两千人一股脑塞进山谷。
外围封路，中层巡查，内层以时间锚交叉搜索。
每支队伍都留有后援，几处高地上的秘银位阶小队长还能随时调人堵住缺口。
她身边的几名贴身护卫没有加入搜索。
那些人看似只是站在周围。
可无论哪一支队伍发出警讯，他们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去接应。
至少从眼前这套部署来看，公主殿下绝不是只会拿王室身份调人搜山的莽夫。
她把能够想到的漏洞全都补了一遍。
正因如此，这套搜索体系才更有借用价值。
维克多藏在古树投下的阴影里，五指轻轻张开。
【同壤·彼即是此】
肉眼不可见的孢子从猎装袖口、披风边缘与指缝间逸散出来。
它们没有凝成雾，也没有堆出菌毯，只顺着谷中原本就存在的湿气向外漂移。
少部分落进苔藓与泥土，更多则附在士兵靴底、斗篷和甲叶缝隙上，随着巡逻队向山谷各处移动。
【六环法术·恶念侦测·黑曜鉴心秘印】
维克多肩胛后的鸦羽雷纹亮起一圈白光。
问心感知无声铺开。
他听不见士兵心里在想什么，也读不到军令内容。
可每一道情绪都在感知中留下了水纹般的波动。
巡逻时的警惕，换防时的松缓，对苔谷异常的戒备，还有视线掠过某处阴影时突然收紧的狐疑，一层层叠在谷地之中。
【大隐于市·市隐·契中人】也在无声处开始运转。
孢子先附上血肉与装备，因果线再顺着这些真实接触扎入其中。
原本彼此分开的搜索队，渐渐在维克多的感知中连成一张向山谷深处延伸的网。
“他山之石，也可攻玉。”
维克多嘴角微微抬起。
一名负责山脊侦查的铂金级游荡者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谷风中察觉到些什么。
问心感知中，代表狐疑的波纹立刻收紧，锋芒朝着孢子来处偏转半寸。
维克多心念一动。
【四时天律弓术·立春·东风始解】
精神海内，春田水面泛起第一圈波纹。
东风越过新生稻苗，卷起田边一缕水汽，又从维克多周身向外散开。
苔谷内的空气暖了一线。
暖风吹过厚苔，几根被枯叶压住的草芽抬起叶尖。
掠过巡逻士兵时，风里的生息从甲叶缝隙钻过，贴着因果线带回一道道清晰反馈。
呼吸、体温、斗气运转与生命强弱。
藏在岩石后方的暗哨，罩着伪装布的弩阵，甚至几名以敛息手段伏在树冠中的游侠，都在春风经过时留下了一点生机回响。
这不是单纯用来安抚警惕的暖风。
风吹到哪里，活物便会回应到哪里。
那名铂金侦查队长的手已经搭上腰间短剑。
东风从他正面拂过，湿冷山气里多出一丝草木初醒时才有的温度。
紧绷的肩背随呼吸松开半寸，心中那道刚刚冒头的狐疑也被周围同时舒展的草叶与苔藓带偏。
他抬头看了一眼藤上的嫩芽。
最后只将这阵暖风记进随身册页。
【异常风向。温度偏高。未发现魔力源。】
铂金队长合上册子，继续沿山脊前行。
维克多没有急着再往前走。
【荒野代行·伪血亲眷】顺着谷中苔藓、古树根系与林下菌丝铺开，将地形高低、地下水脉和附近生命留下的扰动一层层送回。
【鹰灵·苍穹斥候】则从披风中无声飞出。
鹰魂贴着雾层向上盘旋。
谷中的军营、搜索路线与几处被封锁的异常区域很快在另一重视野中拼成全景。
地面的草木替他感受震动。
高处的鹰魂替他看清军阵。
随着感知范围扩大，维克多粗粗略过，山谷中约莫得有两千多士兵。
每当有人发现异样，情绪便会先出现变化。
身体靠近异常地点，因果线与同壤链接又会带回新的反馈。
这支军队本就是一套已经运转起来的搜索体系。
他要做的，只是把自己接进其中，再让每一个搜索节点的反应都多送一份回来。
岁隐蜃影蛇能够在时间截面之间往来。
想靠一个人追着它满山跑，多少有点不尊重那七十万金币的悬赏。
既然卡塔琳娜已经出人封住山谷，还替他把搜索路线与轮换制度安排妥当，他就没必要抢着干这些粗活。
维克多在一块覆满湿苔的山石后坐下，慢慢收束自己的气息。
“公主殿下负责点火。”
“我就吹点东风。”
分工合理。
因果线沿旧日苔谷继续铺开。
一支支巡逻队走向不同的时间痕迹，也把维克多的“眼睛”，带进了谷中每一条有人踏足的路。
岁隐蜃影蛇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捉住的东西。
维克多不急。
公主殿下带来的两千多人，就是他刚刚借到的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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