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维克多将一张地图摊在较为平整的山石上,随手捡来四块碎石,压住不断被谷风掀起的纸角。
旧日苔谷的轮廓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红色圆圈代表目击位置,蓝色短线标记蛇行压痕,黑色三角则是鳞片、蛇蜕与魔力残留的发现地点。
每处痕迹旁边还写着时间、编号以及发现者所属的小队。
各种标记彼此重叠,编号挤成一团。
有几块区域实在写不下,绘图人员索性在地图边缘另贴了一张小纸片,用细线连回对应位置。
光是东北侧一片不到半里的湿地,便钉着二十多个记录编号。
整张地图找不到多少空白。
乍一看,这哪里是在寻找什么珍稀魔物。
岁隐蜃影蛇怕是已经在两千余名王都卫兵的围追堵截下,把自己的行踪暴露成了筛子。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还是人多力量大啊。”
维克多由衷感叹了一句。
卡塔琳娜带来的军队,在短短三天里几乎将整座苔谷翻了一遍。
悬崖缝隙、地下水道、古树根洞,就连几处被时间错位截断的溪流都没有放过。
每一块疑似蛇鳞的东西都会被单独封存,发现痕迹的地点则由三支小队交叉检查。
今天早上,卡塔琳娜那边刚整理出这张完整地图。
没过多久,维克多手里也有了一份。
至于具体怎么来的……
只能说他费了些手段。
结果还是很令人满意的。
卡塔琳娜手里的地图标了什么,他手里这份也标了什么。
就连地图右下角那个被茶水浸湿的圆印,都被原封不动地拓了过来。
维克多沿着地图最外围的标记看了一圈,起初还觉得这三天的收获不错。
可当他试图用炭笔将那些痕迹按照发现时间连起来时,笔尖很快便停在了半空。
不对。
地图西北侧,第七搜索队在清晨六点十七分,发现了一处刚刚留下不久的蛇行压痕。
压痕里的苔藓还没有完全回弹,泥土也保持着湿润。
仅仅九分钟后,远在苔谷东南侧的第九搜索队,又发现了一枚刚刚脱落的蛇鳞。
两地之间隔着数道山脊。
哪怕是一名擅长高速移动的铂金职业者,也不可能在九分钟内悄无声息地横穿大半座山谷,更别提沿途还有数支搜索队。
维克多换了一对标记。
编号七十二的踪迹从一片湿地中开始,延伸出二十余米后,毫无征兆地断在了一块平整苔面上。
没有灌木遮挡,没有树根洞穴,也没有任何空间魔力留下的痕迹。
与之时间相近的一串压痕,却从数里之外的崖壁下凭空出现。
那处崖壁没有道路。
蛇行痕迹的起点周围,更找不到岁隐蜃影蛇从高处坠落或者钻出地面的痕迹。
就好像它原本便在那里,只是忽然从一段看不见的路上走了出来。
还有些记录更加古怪。
一块仍残留着体温的腹鳞压痕旁边,挂着一枚已经风化多年的灰绿色旧鳞。
经过魔物学者辨认,两者的鳞片纹理、自然魔力与体型特征全部一致。
它们像是从同一条蛇身上掉下来的。
可其中一枚刚刚脱落,另一枚却至少在山谷里经历了十几年风吹雨打。
维克多低头看着地图。
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丰收感一下子少了大半。
这不是一条魔物的活动路线。
更像是几十条长得一模一样的蛇,轮流跑到这张地图上打了个卡。
他放下炭笔,从地图下抽出一张抄录下来的补充档案。
冒险者协会的公开图鉴,只记载岁隐蜃影蛇可以感知不同时间截面,并在相邻的“时间分支”中往来。
卡塔琳娜带来的机密资料,却补充了【岁隙】真正的运行规则。
【同一生命在同一时间分支中具有唯一性。】
【两个同源个体无法同时存在于同一条时间分支。】
每一条时间分支,都像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属于岁隐蜃影蛇的座位。
这张座位只能坐一条蛇。
当前时间分支中的岁隐蜃影蛇发动【岁隙】,准备进入另一个“房间”时,那个房间里原本坐着的对应个体便必须离开。
当前时间线的蛇进去。
另一条时间线的蛇出来。
一出一进,一换一。
谁也不会和另一个自己碰面。
所以【岁隙】并不是单纯躲进一条没有人的时间通道里,再从另外一个地方钻出来。
更像是一场交换。
当前时间线的岁隐蜃影蛇在湿地遇到危险,发动【岁隙】之后,与另一个时间分支中的自己调换位置。
地图上那些首尾完全接不起来的踪迹,算是有了解释。
这些痕迹在生命根源、魔力特征和身体形态上,都属于“同一条”岁隐蜃影蛇。
可真正留下痕迹的,却是来自不同时间分支的同源个体。
它们有着相同的起点,却经历过不同的岁月。
有的刚刚完成蜕皮。
有的鳞片上已经留下多年风霜。
还有一些身上带着旧伤,下一次被交换过来时,那道伤口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岁隐蜃影蛇没有固定巢穴。
或者说,巢穴这种东西对它没有太大意义。
它在当前时间线遇到天敌,可以通过交换逃往其他时间分支。
另一条时间线的对应个体若是遭遇危险,也可能主动发动【岁隙】,将自己送来这里,顺带把当前的自己换走。
哪一条在逃命,哪一条在替另一个自己解围,外人根本无法判断。
两千余名士兵查了三天,确实找到了大量痕迹。
问题是这些痕迹根本不是同一段生命经历连续留下的。
想要沿着它们拼出路线,自然只能拼出一团乱麻。
维克多抬起右手,指尖依次从地图上的几个编号处划过。
地图只是索引。
真正作为因果锚点的,是那些被王国士兵采集回来,又被【同壤】孢子接触过的鳞片、泥土与蛇蜕。
【大隐于市·市隐·契中人】
一缕缕银灰色因果丝线,从那些痕迹所在的位置浮现出来。
若是换作寻常魔物,随着信息与接触不断增加,这些丝线很快便会彼此合拢,朝着目标所在的方向绷直。
当初噬名夜鸦即便擅长暗影和精神力,并且在荒野里不断更换位置,依旧没能摆脱因果线的追索。
可这一次,所有线头都出了问题。
一根因果线从编号十七的蛇鳞上生出,向前延伸不过半尺,颜色便迅速变淡。
它像是一根被浸入急流的旧棉线。
纤维先被冲散,继而一点点褪去颜色,最后什么也没能牵住。
另外几根同样如此。
有的刚刚离开蛇蜕便向上弯折,消失在空处。有的穿过湿苔与古树根系,延伸到一半便失去方向。
还有一根因果线曾短暂绷紧。
维克多本以为终于抓住了目标,线头却在下一刻从视界中脱落,仿佛它所连接的那条蛇已经被整条时间线一口吞了进去。
因果线并没有出错。
它们确实找到了留下这些痕迹的岁隐蜃影蛇。
只是目标早已通过【岁隙】,进入了另一条时间分支。
新交换过来的岁隐蜃影蛇虽然与它同源,却没有留下那枚鳞片,也没有踩过那片泥地。
相同的生命根源,并不等于相同的因果经历。
因果线不会因为两条蛇长得一模一样,便强行将关系接在后来者身上。
至于原本留下痕迹的那条岁隐蜃影蛇,哪怕将来重新回到当前时间线,它在另一条时间分支中经历的漫长岁月,也足以将这点浅薄联系冲刷干净。
维克多换了十几个痕迹。
没有一根因果线能够留下。
地图越满,伸出来的线头便越多。
可这些线头无一例外,全都消失在了不同时间分支之间。
维克多盯着满是标记的地图看了许久。
两千多人搜索三日,最大的成果,竟是证明了苔谷里有岁隐蜃影蛇。
至于它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反正哪里都有。
“这捕获难度……”
“七十万真的算便宜了啊。”
http://www.xvipxs.net/208_208258/7356826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