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山谷里的风忽然急了一线。
雾气从溪流上方升起，细雨顺着两侧崖壁落入谷中。
精神海内，春田上空也积起了一层薄云。
雨丝落进浅水，嫩绿稻苗在水面轻轻摇晃。
【四时天律弓术·春章·谷雨·鸣鸠拂其羽】
水汽与山风从四面八方向维克多聚拢而来。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经掠过十数米山坡。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步伐没有带起泥水。
猎装衣角穿过雨幕，水珠却始终未能在上面停留。
它们顺着风势贴向两侧，远远望去，维克多就像一只借雨翱翔的鸣鸠。
雨势遮住了枝叶晃动，山风抹去了经过时留下的气息。
连脚下被踩低的草叶，也会在生息之风吹过后重新抬起。
这场雨，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维克多沿山脊而下，从两支巡查小队中间掠过。
一缕青风擦过其中两人的肩头。
又是两座鸟巢落下。
谷底溪水拐弯处，三支小队正分头检查岩壁上的缝隙。
维克多踏过溪边湿石。
雨水落在水面，荡开的涟漪掩住了脚步。
一缕水雾跟着他绕过众人，三个鸟巢分别沉入不同小队的铠甲。
悬崖下方，负责探查洞穴的士兵沿绳索攀爬。
维克多从上方一跃而过。
风丝在其中一人的兜帽边缘打了个旋，新的鸟巢随之落定。
溪流、山脊、谷底、岩洞。
山风和雨幕走到哪里，鸟巢便搭到哪里。
数日积累的因果线已经将所有巡查人员的位置标记出来。
【鸣鸠拂其羽】负责让他在山谷中快速穿行，【契中人】则让偶尔掠过他的目光，将那道身影当成雨幕、山雾或本就应该出现在附近的巡查人员。
不到一个小时，维克多已经绕着整座旧日苔谷走了一圈。
三百多个“鸟巢”随着巡查队伍缓慢移动。
它们有的位于山脊，有的沉入谷底，有的跟随士兵钻进古树根系下方，还有几个正沿着悬崖索道上下往返。
几乎覆盖了整座山谷。
维克多来到一处靠近苔谷中央的岩台，确认附近没有王国士兵后，抬手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几只细颈药瓶。
木塞接连弹开。
维克多没有停顿，仰头一一灌了下去。
一瓶药液苦得发涩，一瓶入口后带着灼烧感，最后一瓶则让整条舌头都失去了知觉。
药力沉入腹中，又沿血液向上攀升。
额角传来一阵胀痛，精神感知随之变得活跃。
维克多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精神海内，魂体悬在怒江与四时稻田之间。
一颗饱满的睡莲莲子从怒江岸边飞来，停在魂体左侧。
春田水面轻轻分开，一截刚刚破开种皮的稻苗芽鞘从黑土中升起，落在魂体右侧。
维克多抬起六条手臂。
左右两颗头颅也同时睁开眼睛。
【天赋·三心二意】
“三头六臂”严阵以待。
【荒野代行·伪血亲眷】
念头沿着因果线铺开，接连撞入三百多个鸟巢。
下一瞬，维克多的三道心神同时一震。
没有所谓一眼看清整座山谷。
最先涌进来的，是混乱。
数百双靴底先后踩过湿苔，有的踏碎枯枝，有的碾开泥水。
昆虫在叶片下振翅，泥鳅钻进溪底石缝，地下水沿岩层渗流，在不同鸟巢之间留下轻重不一的震动。
山谷北侧，一头魔物正在撕咬猎物。
西侧两株古树的根系挤开岩缝，木质断裂声顺着地下菌丝传出老远。
谷底数道时空缝隙吞吐能量，附近草木一会儿枯萎，一会儿又重新返青。
巡查士兵的呼吸、斗气、兵刃摩擦和低声交谈，混在其中，像是三百多股水流一同灌入狭窄河道。
维克多的魂体轮廓晃了一下。
服下的药剂已经开始生效，依旧没能立刻压住这股信息洪流。
主心神先将三百多个锚点固定并理清。
山谷轮廓从混乱反馈中一点点拼起。
溪流作为主脉。
山脊构成边界。
古树根系则把一块块空白区域连到一起。
左卫副心神将所有与王国军队有关的反馈剥离出去。
士兵行走有固定路线。
同一支小队的呼吸与步伐也存在规律。
营地、岗哨、巡查队、山脊上的铂金队长，一处处从混乱中被标记，又被压入感知底层。
右卫副心神则接过山谷中的自然杂音。
将已经记录在册的魔物率先被排除。
时空裂隙有固定的能量吞吐节奏，地下水脉的震动能够沿地势找到源头。
树根生长、岩层错位与昆虫聚散，各有痕迹可循。
能够解释的，全部舍去。
无法解释的，留在感知中。
一分钟。
整座山谷缩成数十处异常。
三分钟后，主心神边缘开始出现一层浅淡虚影。
左侧的睡莲莲子随之飞来。
莲壳裂开，浓郁生命能量没入魂体。
原本变得模糊的手臂重新凝实，三颗头颅间出现错位的思绪也再次归拢。
五分钟后，右卫副心神的动作慢了半拍。
芽鞘轻轻一颤。
一点嫩绿从尖端亮起，整截芽鞘化为一道清气，没入副心神眉心。
刚刚钻出黑土的新苗，让已经迟钝的思绪重新恢复活跃。
数十处异常，被压到七处。
谷底一处来自时间裂隙。
东侧两处来自地下魔物。
北面是积水倒灌进了空心树根。
南侧则有一片苔藓受到错乱岁月影响，在短短数息间经历了数轮枯荣。
一处处异常被找出源头，又被右卫副心神从感知中拿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药力在身体中消耗。
莲子与芽鞘也轮流融入魂体。
到了第十分钟，三百多个鸟巢共同传回的所有异常，只剩下了一个。
苔谷西北侧，一片倒伏古树压出的狭窄空地。
那里没有明显的时空裂隙。
也没有高阶魔物的生命波动。
可生活在树根下的甲虫，全都绕开了中央一块湿苔。
几滴山雨落向地面，却在半空改变轨迹，沿着某种看不见的弧面滑向两侧。
湿苔受到重压，叶片缓缓伏倒。
可承受压力的位置，偏偏比水珠滑落的位置慢了半息。
仿佛那里有一个东西，身体留在当前时间，些许痕迹却仍落在昨日。
维克多的主心神盯住那片空白。
嘴角一点点抬起。
现实中，维克多缓缓睁开双眼。
“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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