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海内，夏田的稻禾在雨幕中轻轻摇晃。
田埂石缝间，一道小小虫影收拢翅膀，沿着湿滑泥壁缓缓爬行。
【四时天律弓术·夏章·小暑·蟋蟀居壁】
几股元素顺着双腿向下汇聚。
土元素先沉入靴底，替每一次落脚压实松软泥层。
水元素沿着鞋底铺开，与苔面上的水膜贴合。
几缕风息则盘绕在脚踝与膝弯附近，不断修正身体重心。
维克多抬脚踩上一块倾斜岩面。
鞋底落下时，水膜没有被挤得四处飞溅，反而沿着靴底纹路重新铺平。
藏在苔藓下方的碎土在承受体重前便被压实，没有发生半点滑动。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维克多一步跨出。
衣摆从灌木枝叶间穿过，没有带起摩擦声。
他沿山坡斜向而下，右脚踩在一根沾满湿苔的古树根上，身体顺势前倾。
就在重心即将离开支点的瞬间，脚踝周围的风息轻轻一托，将整个人送向另一块突出的岩石。
湿苔在靴底下陷。
几滴水珠沿鞋边滑走。
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动静。
前方出现一道近乎垂直的石壁。
维克多没有绕路。
左脚踩上石壁中央那片只有巴掌大小的青苔，土元素将藏在其中的几粒砂石压成支点，水元素与苔面水膜贴紧。
他的身体短暂停在石壁上，脚下发力，横着跃过一条狭窄岩缝。
风没有呼啸。
碎石也没有滚落。
【蟋蟀居壁】让维克多无论落在湿苔、盘根、斜壁还是松动岩面上，都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受力位置。
山谷在脚下迅速后退。
不到五分钟，维克多已经穿过两道山脊。
他没有直接冲向那片倒伏古树，而是停在一株粗树后方，隔着雨幕向前望去。
倾倒的古树压住了几块岩石。
根系从泥土中翻起，彼此交错，在下方留出一片低矮空间。
湿苔覆盖着树根和地面，几只黑色甲虫爬到边缘，便纷纷改变方向。
若只用眼睛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几滴雨水落向古树根部时，会在半空贴着一道弧形轮廓滑向两侧。
维克多眯起眼睛。
灰绿、苍青与暗褐三种鳞片，一点点从苔色中分离出来。
岁隐蜃影蛇正盘在根系下方。
蛇头伏在躯体中央，只露出半截鼻端。
腹部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身下的苔藓却总要迟上半拍才会作出回应。
找到归找到。
想靠近它，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距离最近的一支巡查小队，正在两百多米外沿着溪沟前进。
再往南，还有另一支队伍绕过山脊，恰好会在十几分钟后经过这里。
维克多没有发出声音。
附在士兵身上的【同壤】孢子微微舒展，几根因果线随之绷紧。
走在第一支队伍前方的游侠，忽然将目光投向右侧山坡。
那里有一截被雨水冲出来的蛇形痕迹。
其实只是一段扭曲树根。
但与左侧已经搜索数次的旧路线相比，显然还是那边更值得查探。
游侠抬手做出转向手势。
秘银队长只看了一眼，便带领小队离开溪沟，转入另一片林地。
南面那支队伍也很快调整方向。
负责记录的士兵翻动地图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前方那片倒伏古树已经有其他小队检查过，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
他将路线编号向左移了一格。
五人小队随之绕开此地。
维克多并没有向他们下达命令。
只是顺着早已建立的联系，将两条路线摆在士兵们的潜意识里，让他们自行选出“更值得搜索”的那一条。
脚步声逐渐远去。
树林里重新只剩雨水落在苔叶上的细响。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鞋底盘绕的土、风与水元素缓缓散开。
【蟋蟀居壁】停止运转。
岁隐蜃影蛇能够察觉士兵的停步、呼吸和取用示警装置时的细微动作。
维克多若继续以刚才的速度接近，哪怕没有声音，过于异常的气流与地面受力变化也可能惊动它。
接下来的路，不能用人类的方式走。
维克多将呼吸压到最低。
【小隐于山·山隐·地志残章】
他已经在旧日苔谷停留了许多天。
【同壤】菌丝钻进这里的苔藓与根系，三百多座鸟巢也在不断汲取山谷中的游离元素。
维克多与这片土地之间，早已不再是一个毫无关联的外来者。
此处地志无声翻动。
维克多将自己连同身上的猎装，一同“注册”成一块被古树根系挤松，刚从坡面脱落的苔石。
他依旧站在原地。
可在山林与活物的感知中，树后只剩下一块轮廓略显古怪的灰色石头。
一滴雨水落在维克多肩头。
雨水沿猎装表面向下流淌。
他没有立刻移动。
石头不会平白无故地向前走。
维克多先观察坡度，又看了一眼从古树根部淌下来的水流，随后才让身体顺着泥土松动的方向倾斜半寸。
鞋底碾过湿泥。
“沙……”
一层薄土从坡面滑下。
维克多跟着向前挪出半步，停在一根凸起树根旁。
几息后，雨水继续冲刷土层。
树根旁边一块碎石失去支撑，沿坡面滚了两圈。维克多也模仿着相同节奏，擦过树根，向下“滚”出数尺。
停住。
再等。
在岁隐蜃影蛇眼中，这里没有人。
只是大雨浸透土层后，几块原本埋在坡中的石头接连松动。
维克多每一次移动，都遵循着坡度、雨水和泥层变化。
他不会逆坡而上，也不会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突然转向。
有时，一滴从树梢聚落的大水珠砸在“石头”背后，他便顺势向前挪动些许。
有时，盘根受雨水浸泡，泥土向下塌陷，他就跟着土层下沉，换到另一处支点。
两者间的距离缓慢缩短。
九十米。
七十米。
五十米。
维克多的每一次前进，都要等待一个合适理由。
与此同时，精神海中的冬田也开始有了变化。
厚云遮住天光。
几颗冰晶从高空飘落，尚未碰到田间冰层，便融进了寒气之中。
【四时天律弓术·冬章·大雪·鶡鴠不鸣】
现实里的山雾中，同样多出几粒冰晶。
它们比雪花更小，藏在雨丝与雾气之间，出现后便迅速消融。
没有寒风。
也没有霜冻。
苔谷中的草叶仍被雨滴压得上下摇晃，甲虫继续在根系下爬动，几只躲雨的山雀也没有受到影响。
被封禁的只有魔力流动。
冰晶融化后，一缕“闭口冬意”留在空气、土壤与苔面之间。
它没有骤然笼罩岁隐蜃影蛇，而是从外围开始，一点点向内收缩。
山谷中的游离魔力仍在流动。
只是速度慢了一线。
盘踞在树根下的岁隐蜃影蛇轻轻吐出蛇信。
它与其他时间截面之间，原本如呼吸般自然的联系出现了一丝滞涩。
那种变化很轻，像人在沉睡中翻身时，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
第二层冬意落下。
魔力流过苔面时，不再发出能够被精神感知捕捉的细小波动。
第三层紧随而至。
周围越来越安静。
那不是雨声消失，也不是草木停止生长。
只是魔力的“声音”，正被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慢慢吸走。
维克多继续顺坡滚动。
四十米。
三十五米。
山雾从古树根系间穿过。
禁魔范围也收缩到了岁隐蜃影蛇周围。它鳞片下的时间能量仍能运转，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顺畅。
又一滴雨水砸在维克多背后。
他顺势向前“滚”出最后一段距离。
三十米。
岁隐蜃影蛇忽然抬起头。
蛇信从唇缝间探出，在空气中轻轻一卷。
维克多没有动。
蛇首对着这块刚从坡面滚落的苔石，竖瞳中浮现一丝疑惑。
雨滴从树叶尖端坠落。
落在两者之间。
“啪。”
水珠碎开。
安静持续了一瞬。
维克多知道，不能再等了。
【燃旌霸王步·正步·摧锋】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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