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临朔宫。
这里是大隋征辽的大本营,已然成了巨大的兵营和民夫绞肉机。
督运粮草的官吏挥舞着皮鞭,驱赶着数百万民夫。
延绵道路上,运送粮草、器械的车队连绵不断,尘土蔽日。
一名年轻的校尉,看着路边倒毙的尸体,低声对同伴说:“这哪是征辽,这是送死啊。听说山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聚众生事了。”
“慎言!”同伴惊恐地拉住他。
“你不想活了?”
“这样下去,我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还不如……”
周围所有民夫闻言都不再说话,而是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凶狠的光芒。
那是面临死亡时,无路可走时的反抗火焰。
……
雁门,镇北新城。
萧远站在城楼上,遥望南方。
房玄龄悄然而至,低声道:“洛阳方面,陛下震怒,但暂时无力顾及我们。李渊在太原按兵不动,似在观望。涿郡方向,民怨已沸。”
萧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陛下这是要把大隋的最后一滴血榨干。”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城下操练的玄锋营铁骑。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赈济流民,吸纳壮丁,打造军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派往山东、河北的探子,全部激活。所有一切情报,皆报军机处,玄龄,此事你负责。”
……
大业十一年春,二月末。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驿报,打破了郡守府的宁静。
书房内,萧远展开驿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已经决意三征高句丽。”
房玄龄、秦琼、张猛、孙安几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何时?”秦琼沉声问,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诏书已下,征天下兵募,定于三月集结,再次东征。且此次征发天下民夫百万,转运粮秣器械!”
萧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百万民夫!”孙安倒吸一口凉气,“加上征发的士兵,又是数百万人离乡背井!刚刚稍缓的民生,又要被抽干了!”
房玄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迅速分析着局势:“陛下此举,明为征伐,暗在削藩。门阀世家占据大量隐匿人口,不服徭役,陛下欲借征辽之机,强行征调,瓦解其人力根基。用心不可谓不深,然则……”
“然则太急了!”萧远接口。
“不考虑民力,不衡量后果,一意孤行!百万民夫,转运千里,劳民伤财至极。去年大旱的余波未平,今年春耕又将误了农时。这不再是国战,这是自掘坟墓!”
他的话掷地有声,书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大隋的这架马车,正朝着覆灭的悬崖加速冲刺。
“大哥,我们怎么办?”
张猛第一个按捺不住,眼中既有对朝廷昏聩的愤怒,也有一丝乱世将至的兴奋,“还要奉诏出兵吗?”
萧远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将军,我等根基未稳,河北、山东尚未布局。此时若公开抗旨,便是与整个大隋为敌,为时尚早。然若真派兵出征,徒耗实力,且是助纣为虐。”
“先生的意思是?”
“阳奉阴违,保存实力。”
房玄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可上表奏请,言雁门初定,流民众多,而且突厥始毕可汗虎视眈眈,需重兵镇守,且骑兵新组,尚需时日操练,恳请陛下准许,以粮草、器械助征,暂缓出兵。陛下志在辽东,只要我们供奉不绝,他未必会深究。”
萧远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如此,既能应付朝廷,又能借机向各地输送影响力,观察各方反应。”
“还有一事,”房玄龄神色凝重,“三征高句丽,必败无疑。一旦战败,征发的百万民夫便是百万颗火种,加上不堪重负的百姓,天下烽烟,将不可遏制。将军,我们的时机,要到了。”
萧远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巨大的地图。
他的手指,从雁门出发,划过河北,最终停留在中原腹地。
“传令下去,”萧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玄锋营加紧演练步骑协同、攻城拔寨。少年营提前学习兵法韬略。孙安,军工生产再加一倍,囤积粮草、箭矢、药材,不设上限!”
“诺!”
“房先生,请代我起草奏表,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恭顺。同时,加强谍报网络,密切监视太原、涿郡、洛阳动向。特别是……”
萧远的手指重重敲在太原二字上,“太原李渊的一举一动。密切关注李家父子的动向。”
“诺!”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萧远一人。
他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涿郡”(今北京一带,通往辽东的前线)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哭声震天地走向死亡之路。
“陛下啊,你亲手点燃了这催命烈火,你想毕其功于一役,哪有那么简单?”
萧远低声自语,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
“科举锁了门阀的官位把持,修运河耗尽门阀财力,三征高句丽收门阀兵力,可天下人不是傻子。”
“等星星之火燎原之势,我萧远就该替大隋‘重整河山’了。”
……
大业十一年三月,杨广銮驾再发,三征高句丽。诏书所到之处,民怨沸腾,郡县骚动。
历史的车轮,轰隆隆碾过,无可阻挡。
而在这北地边疆,一座矗立于边疆的雄城,正静静地磨砺着他的爪牙,等待着潜龙出渊的那一刻。
……
瓦岗寨,大寨厅。
粗犷的原木撑起高阔的厅堂,地上铺着粗糙的兽皮,空气中混合着劣酒、汗臭和柴烟的味道。
厅内济济一堂,一边是单雄信、徐世勣、王伯当等一众豪杰,另一边则是程咬金、邴元真等翟让的旧部,界限分明,泾渭分明。
翟让端坐主位,是个黑脸虬髯的汉子,性情豪爽却略显粗疏。
“李兄,洛阳传来消息,那昏君杨广真的又要征辽了。这对我们瓦岗,是祸是福?”
坐在翟让左下首的李密,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箸。
他身着一袭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举止间自带一股落魄贵族的儒雅与沉静,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闻言,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位瓦岗之主,目光古井无波,却让喧闹的大厅为之一静。
“翟大哥,此乃天赐良机,更是存亡之秋。”李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李兄怎讲?”
“杨广三征辽东,已非国战,乃是自杀。”李密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首次征辽,损兵三十万,国力已伤。二征无功,天下盗贼蜂起。如今,他竟还要征发百万民夫?这已不是穷兵黩武,而是釜底抽薪!”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粗略地图前,手指点向洛阳方向:“百万民夫,加上运粮辅兵,近两百万丁壮离乡。今年春耕尽废,秋收无望。沿途督运官吏贪暴,克扣粮饷,鞭笞而死之人,将盈沟壑。”
徐世勣微微颔首,沉声道:“李公所言极是。民怨至此,已如干柴。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这星火,就是我们。”
李密眼中精光一闪,“杨广把精兵悍将尽数调往辽东,中原腹地,守备空虚。这正是我们席卷河南,夺取粮仓,开仓济贫,招揽豪杰的天赐良机!若能占据兴洛仓、回洛仓,我瓦岗之众,何止十万?届时,进可图中原,退可守一方。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听得单雄信、王伯当等人心驰神往,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这等格局,远非占山为王、劫掠为生可比。
翟让听了,却有些讪讪,嘿嘿一笑:“李兄高见。只是咱们眼下粮草也不充裕,若要南下争天下,这人马钱粮……”
李密心中冷笑,知道翟让是担心风险,也舍不得这瓦岗寨的安逸窝。
他淡淡道:“翟大哥放心。我已在暗中联络荥阳一带的豪强,他们苦于官府压榨,愿为我内应。至于粮草,打下荥阳,开仓取粮,便是解决之道。关键在于,须速战速决,趁朝廷大军未返,站稳脚跟。”
“好!”王伯当率先叫好,“李公之计,大善!”
然而,程咬金却瓮声瓮气地插话道:“李公说得轻巧。南下打仗,是要死人的。不如咱们在山上快活,等那昏君兵败,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
这话代表了部分旧部的心声,大厅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李密看了程咬金一眼,并不动怒,只对翟让道:“翟大哥,富贵险中求。杨广若胜,必回师剿匪,我等终是流寇,朝不保夕。杨广若败,天下大乱,无根基者,必被吞并。今不取粮仓,他日饿殍遍野,悔之晚矣。”
翟让被说动了心,却又有些犹豫,目光在李密和自家兄弟之间游移。
李密心中了然,翟让庸碌,既想得大利,又怕担大险。他不再多言,退回座位,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知道,自己出身辽东李氏,本是隋朝贵族,如今落草,与翟让这等草莽英雄,终究不是一路人。
翟让需要他来提升格局,获取豪门支持;而他,也需要翟让的兵力作为基石。但这微妙的平衡,能维持多久?
厅外,春雨潇潇,寒意逼人。
李密望着檐外雨幕,心中默念:“杨广,你自毁长城,便是我李密登天之阶。翟让,你若识趣便罢,若只愿为流寇……”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瓦岗的权柄,终究要落在能看清天下大势的人手中。而他和翟让,注定无法长久共存。
http://www.xvipxs.net/208_208327/7200367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