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灵堂证伪言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谢福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着,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几分惊疑。
他身后的两个健仆,身形壮硕如熊,此刻气息也为之一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然而,谢峥只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属于宿醉的迟钝。
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福伯,你我主仆一场,别让我难做。”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千斤巨石,压在了谢福的心头。
他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旋即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他知道,今天若是用强,事情传回江南本家,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落不下一个好名声。
眼前这个纨绔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公子爷说笑了,老奴怎敢。”谢福僵硬的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只是……主母病危,耽搁不得啊!”
“我知道耽搁不得。”谢峥终于放下茶杯,一脸为难地摊开手,露出了纨绔子弟该有的窘迫模样,“可我没钱啊。福伯你也知道,我来京城这两个月,仗着家里的名头,吃喝玩乐,到处赊账。如今你让我走,我拿什么付账?拿什么当路上的盘缠?”
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相,反而让谢福心中那点疑虑消散了几分。
对,这才像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公子。
“公子放心,回程的一切用度,老奴都已备妥……”
“那不一样!”谢峥立刻打断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我在怡红楼还欠着姑娘们的赏钱,在百味楼还记着几桌大席的账,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我谢峥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京城圈子里混?”
见谢福又要开口,谢峥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我记得母亲来之前,送了我一枚前朝的古玉佩,说是价值不菲,让我实在没钱了就拿去应急。福伯,你帮我找找,咱们拿去王掌柜的当铺换点钱,先把外面的账结了,剩下的当路费,也宽裕些。”
谢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拓的贪婪。
前朝古玉佩?
他当然知道,那可不是“价值不菲”那么简单,那是谢家传了几代的宝贝,是主母给嫡长子的信物!
老爷来信时还特意提过,务必将玉佩一同带回。
原来这小子把玉佩藏起来了!
“公子爷说的是!”谢福立刻换上一副热切的面孔,主动请缨,“这等贵重之物,怎好劳烦公子亲自出马。您把玉佩交给老奴,老奴这就去……”
“那不行。”谢峥懒洋洋地拒绝,“王掌柜那人,见人下菜碟,你去,他肯定往死里压价。我亲自去,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不敢乱来。”
谢福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有了主意。
让这小子亲自去也好,正好把玉佩“请”出来。
只要东西到了自己人手里,就不怕他再耍花样。
“公子爷思虑周全!”谢福一拍大腿,满脸赞同,“既如此,老奴便让阿大、阿二跟着您,一来是保护公子安全,二来也能帮着拿拿东西。这京城地面不太平,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老奴可担待不起。”
他口中的阿大、阿二,正是他身后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健仆。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确保这笔钱和这枚玉佩,都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行,福伯你安排得周到。”谢峥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
与此同时,清河雷氏的灵堂内,气氛比谢峥的房间更加冰冷。
雷万钧铁青着脸,面对雷世城的质问,冷哼一声:“那惊马早已跑得不知所踪,荒郊野外的,去哪儿找一副马鞍?城儿,你悲伤过度,胡思乱想,我能理解。但不要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你父亲安息!”
雷世城没有与他争辩,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主位上另一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深深一躬。
“仲公祖。”
这是雷氏旁系辈分最高的长老,雷仲,平生最重家族声誉,行事素以“体面”二字为先。
雷世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悲切与恳挚:“孙儿并非怀疑三叔公。只是父亲之死若真存疑点,一旦传扬出去,说我清河雷氏家主死得不明不白,岂不是让我雷氏百年清誉蒙尘?孙儿人微言轻,恳请公祖出面主持,将此事彻底查清,寻回马鞍,查验真伪,既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以正我雷氏视听!”
他巧妙地避开了叔侄间的私人恩怨,将整件事拔高到了“家族荣誉”的层面。
果然,雷仲那双原本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丝精光。
他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的雷万钧,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族人,心中已有了计较。
雷世城说得没错,家主死因成谜,这对清河雷氏来说,是天大的丑闻。
“万钧,”雷仲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世城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对身后的护卫队长下令:“雷虎,你带一队人,即刻去城外落马坡,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副马鞍给老夫找回来!”
“是!”护卫队长沉声应诺,转身便要带人离去。
“仲兄!”雷万钧急忙出声阻拦,“如今夜深露重,事杂人乱,此事不如明日……”
“父亲尸骨未寒,真凶或就在这府中逍遥法外!”雷世城猛地拔高了声音,双目赤红,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孙儿作为人子,此刻食难下咽,寝难安枕!一刻都等不了!”
这番孝子泣血般的姿态,瞬间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灵堂内,几位原本中立的长老也纷纷点头,看向雷万钧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是啊,儿子要为父亲查明真相,天经地义,你这个做叔叔的,为何要一再阻拦?
雷万钧所有的托词,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在欲盖弥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虎带着一队护卫,快步消失在灵堂之外,心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深夜,京城一处偏僻的宅院,柴房的木门被“吱呀”一声再次推开。
张魁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他的幼子。
孩子的小脸依旧烧得通红,虽然不再哭闹,但呼吸微弱,小小的身子软成一团,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虚弱。
“砰”的一声,一把带着寒光的腰刀被他拍在简陋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瓦罐都跳了一下。
“你若能让他今晚退热,我便豁出这张脸去为你向上官求情。”张魁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赵家女眷,明日便会从京兆府的名册上……彻底消失。”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砚宁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把刀上停留一秒。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孩子身上。
高热持续不退,会烧坏脑子,甚至引起多器官衰竭,必须立刻进行物理降温。
“我需要一盆干净的温水,不要太烫,手放进去觉得暖和就行。”她冷静地提出要求,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再要几条新的棉布,要软一些。另外,一碗温开水,里面加少许盐,搅匀了。”
这些要求简单到近乎简陋,完全不像是救命的药方,更像是日常的琐事。
张魁眼中的疑虑更重了,他死死地盯着赵砚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者欺骗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这个少女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自信的平静。
半刻钟后,东西送了进来。
赵砚宁没有施展任何张魁想象中的“奇术”,她只是将棉布浸入温水,拧得半干,然后一遍遍地为孩子擦拭额头、脖颈、腋下以及手心脚心。
她的动作轻柔而标准,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同时,她用小勺沾着淡盐水,一点点地喂进孩子的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柴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棉布摩擦皮肤的“悉索”声。
张魁站在一旁,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心跳如鼓。
一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孩子额上的热度,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原本潮红的脸蛋恢复了些许正常的颜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张魁缓缓蹲下身,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温的。不再是那种要把人灵魂都烫穿的滚烫。
他紧握着刀柄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少女,眼神从之前的凶狠、怀疑,彻底转为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迷茫。
“你……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赵御医的医术里,没有这些名堂。”
谢峥打着哈欠,在一脸不情愿的阿大和阿二的“簇拥”下,走出了谢府大门。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色泽温润的古玉佩,脸上挂着即将去挥霍的兴奋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要去换钱享乐的纨绔子。
拐过街角,一座气派的当铺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书“汇通典当”四个大字。
门口,一个穿着绸衫,身形微胖的掌柜正含笑迎来,正是谢峥口中的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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