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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6章 代宗驾崩

    李豫一生最具争议的执政特质,莫过于驭宦之道的矛盾性。历经安史之乱的颠覆、两度宫廷政变的生死浮沉、吐蕃陷京的国难惊魂,李豫对外廷文武群臣、藩镇将帅始终心存猜忌。

    在他的帝王认知中,外臣手握兵权、身系地方,易生割据叛心;唯有朝夕侍奉宫闱、无宗族根基、看似依附皇权的宦官,是最贴身、最可控、最值得信赖的爪牙心腹。这种根深蒂固的执政执念,让他自登基之初便刻意优宠宦官、纵容内廷势力膨胀,彻底打破了初唐、盛唐宦官不预政、不擅权的祖制,开启了中晚唐宦官干政、贪腐乱国的颓败格局。

    代宗一朝,宦官奉诏出使四方、巡察州县、宣旨抚慰、赏赐臣僚,朝廷全无禁令约束,不限制宦官沿途求索财物、接纳馈赠。非但如此,代宗对待宦官出使的态度,更是直接助长了内廷的贪横风气。

    每逢宦官奉命出宫,前往外戚妃族府邸传旨赐恩、颁赏礼遇,归宫复命之时,李豫必亲自问询,细细追问宦官此行收受了多少财物、得到多少馈赠。若是外戚、朝臣馈赠的财帛礼物微薄稀少,代宗非但不体恤臣下、制止贪腐,反而龙颜不悦,认定对方是轻慢天子使者、藐视皇权,暗含对帝王的不敬之心,往往因此冷落、斥责、贬抑相关臣僚。

    帝王如此纵容偏袒,朝野风气彻底崩坏。宫中宦官彻底摸清了代宗的心思,自此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索贿纳赂,往来朝野之间毫无忌惮,中使求财、官吏纳贿成为朝堂公开潜规则,无人敢违、无人敢拒。

    中枢宰相为保全官位、趋利避害、讨好内廷、规避帝王猜忌,更是主动逢迎宦官。宰相府常年专门储备现钱、彩帛、珍货置于官署阁中,随时以备宦官入宫传旨。每逢宫中宦官前来颁赐一物、宣读一诏、传达口谕,无论公务大小、事情轻重,宦官从来不会空手而归,必有厚利可得。朝堂纲纪、为官气节、朝廷礼法,自此荡然无存。

    上行下效之下,地方州县的贪腐乱象更为猖獗。但凡宫中宦官衔命出使州县、传送公文、督办事务、巡察地方,皆公然借机敛财,层层盘剥地方官吏、搜刮百姓脂膏。其沿途索取的钱财粮帛、珍奇物产,数额等同于地方法定赋税,成为压在百姓身上的第二重苛税。每一名宦官出使归来,皆是车马满载、辎重累累,绫罗金玉、粮帛珍宝重载而归,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州县府库屡遭掏空。

    在代宗的极致宠信之下,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三大权宦相继崛起,先后把持宫禁、干预朝政、操控人事、制衡外廷,手中权势碾压文武宰臣、凌驾三省百官之上,成为代宗一朝实际的“宫内宰相”,朝堂权力结构彻底畸形失衡。

    但李豫绝非昏聩懦弱、任由宦官摆布的庸主。他纵容宦官干政、刻意培植内廷势力,本质是帝王制衡外朝、稳固皇权的权术手段,而非真的放任权宦架空君权、祸乱社稷。

    他深谙驭下之道、精通帝王心术:可以养宦权,绝不容宦僭主。一旦宦官权势滔天、骄横跋扈、触碰到皇权底线、引发朝野公愤,李豫便会毫不犹豫雷霆清算、连根拔除,绝不姑息。

    因此,曾有拥立大功、权倾朝野、妄言代行政事的李辅国,曾隐匿军情、构陷忠良、导致吐蕃陷京的程元振,先后被代宗精准清算,一诛一流放,彻底肃清两大权宦势力,尽显帝王杀伐决断的底色。

    继二人之后崛起的鱼朝恩,更是代宗一朝权势最盛、气焰最嚣张的权宦。大历五年(770年)三月,鱼朝恩身兼数职、荣宠至极,手握宫禁兵权与军政监察大权,官拜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神策军使、内侍监,总领禁军、监察天下兵马、干预中枢政务,圣宠冠绝朝野、无人能及。

    手握重兵、深得帝宠的鱼朝恩,日渐狂妄自大、目无君上、凌辱百官、藐视宰相。他性情骄狂、专断跋扈,将朝堂军政大权视作一己私物,朝中大小事务、人事任免、政令推行,皆要由他插手决断。若是某次朝政议事、军国决策,没有他参与谋划、点头认可,鱼朝恩便当众勃然大怒、狂悖叫嚣:“天下事有不由我者耶!”

    此言彻底暴露其架空皇权、把持天下的僭越野心,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朝野上下积怨沸腾、人人愤恨。

    李豫冷眼旁观、心知肚明,早已看透鱼朝恩权欲膨胀、尾大不掉、人心尽失,已然成为朝堂大患、社稷毒瘤。为根除宦官乱政隐患、平息朝野众怒、重塑帝王权威,李豫隐忍不发、暗中布局,与当朝宰相元载秘密结盟,二人私下定下诛除鱼朝恩的计策,对外不露分毫声色。

    随后,朝廷举办宫中宴会,宴请文武近臣、宫内权贵。宴会落幕、群臣尽数退朝之后,李豫特意以议事为由,单独留下鱼朝恩。待左右无人、隔绝内外,帝王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宫廷侍卫一拥而上,当场将骄狂一世的鱼朝恩缢杀于禁中。

    为平稳朝局、避免禁军动乱、杜绝朝野猜忌,代宗刻意封锁真实死因,对外下诏宣称:鱼朝恩恭承诏命、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缢而亡。一场悄无声息的权宦清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再次彰显了代宗“养权以制衡、收权则绝杀”的深沉帝王心术。

    除了宦祸乱政的朝堂弊病,代宗晚年受身边朝臣、僧尼近臣的潜移默化影响,极度崇信佛法、笃信释教,将大量国力财力耗费于佛事之中,成为拖累王朝财政、损耗民生国力的又一大弊政。

    安史之乱后,天下疮痍、灾荒频发、战乱不休、人心惶惶,李豫寄希望于佛法祈福禳灾、安定人心、护佑社稷。为此,他大肆供养天下高僧僧尼,接纳大批僧人入驻长安及各地名刹,由朝廷公费供养、供给衣食俸禄;同时举国大兴土木、广修佛寺、重建塔庙、铸造佛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

    连年的佛寺营建、僧团供养、佛事庆典,耗资亿万,极大消耗了本就枯竭残破的国家财政。战后本该用于恢复生产、安抚流民、减免赋税、修缮水利、补给军备的钱粮物资,大量被挪用至佛事开销,加重了朝廷财政赤字,加剧了天下民生凋敝,让本就积贫积弱的大唐雪上加霜。

    大历十四年(779年),一生历经乱世浮沉、内平叛乱、外御强敌、制衡朝野、功过交织的唐代宗李豫,身体状况急剧衰败。五月初二,李豫骤然病重,缠绵卧榻、难以理事,病情恶化速度极快,不过短短十日,便已然体力耗尽、神识倦怠,彻底无法临朝听政、处置军国要务。

    朝野人心惶惶,储国重任悬于一线。五月二十一日(6月10日),自知大限将至的李豫,下诏命皇太子李适监国理政,全权裁决朝廷大小事务,正式移交皇权、安定国本。

    就在下诏当日深夜,唐代宗李豫驾崩于长安大明宫紫宸内殿,终年五十四岁。这位临危受命、平定八年大乱、接续大唐国祚,却也开启宦祸、藩镇、佛弊三大中晚唐顽疾的帝王,就此落幕。

    帝王崩逝、举国发丧。同年八月,文武百官合议上谥,尊其为睿文孝武皇帝,定庙号代宗。其原本庙号应为“世宗”,本取“世代承统、中兴社稷”之意,后为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改“世”为“代”,遂成唐代宗。

    十月,朝廷依帝王礼制,将李豫隆重安葬于元陵。十二月,其神主牌位正式祔入大唐太庙,世代享皇室宗庙祭祀,彻底定格了他功过并存、治乱交织的帝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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