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质子,乃是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取信彼此的做法。
联合虽是两利共赢,与定难军为敌毕竟不是儿戏,事关全族兴衰。若遭背信弃义,多半就会落得毁家灭族的败亡结局。
高行周既然不肯挑头为主,杨弘信退而求其次,要求结以为盟,互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高行周贵为一镇节度使,杨弘信不过麟州一土豪,彼此地位不相对等,乃以刀法换枪法的江湖规矩,委婉提出要求。
“杨重贵乃杨弘信的嫡长子,又与折某的孙女约婚,高帅若收他为螟蛉义子,三家亲若一体,必然共同进退。”
折从阮在一旁补充道:“高帅的长子要留在身边时时指导,将来继承藩镇基业。杨弘信如果有幸把刀法传给高帅的次子,已经是烧了高香啦。”
杨重贵与高怀亮同年,与折从阮出世不久的孙女,小名赛花的女童结了娃娃亲,乃是两家联姻的关键人物。
折从阮把话挑得明白,以杨重贵为质子,足见折杨两家的诚意。并且退让一步,无需高行周的嫡长子为质,体现双方高低有别。
这就是两家开出的底线条件,高行周只须点头同意,三方联盟即成。
心知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犹豫,高行周当机立断答应:“如此甚好!”
“当啷”一声。
来给父亲和客人奉上温水帕巾的高怀萱恰好听到此语,内心大受震撼,双手端不住铜盆,登时水洒了一地,打湿了裙裾绣鞋。
高行周不意被女儿知晓此事,当着客人不便出言抚慰,令她收拾退下,轻声吩咐道:“切勿告诉你母亲和弟弟,过后我自去说。”
高怀萱茫然点头。
她步履沉重回到后堂,高夫人并未发现女儿神情有异,让她去招呼两个弟弟早些歇息。
“姊姊。”
高怀德和高怀亮和往常一样迎了上来。
想到其中一人不久就要离家分别,高怀萱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但碍于父亲的叮嘱不能告知他们,胸口有如压了一块石头。
两兄弟浑然不知即将面临分别,缠着非要听姊姊抚琴一曲才肯去睡,少女此时哪有心情弹琴,耐不过二人央求,亦为平复自家杂乱思绪,只得勉力弹上一曲。
“仙翁”一声,琴声响起。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白乐天的这首诗全名《赋得古原草送别》,前半阙广为流传,后半阙则是尽表离别之情,因被截了去,以致少为人知。
高怀萱心潮起伏,落指立显纷乱,接连弹错几个音符。
高怀德通晓音律,发现曲中异样之处,姊弟情深,他当即问道:“萱姊,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的。”
高怀萱停手按住琴弦,赶忙摇头否定。
“不对,萱姊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高怀亮牛皮糖般缠上去,拉住姊姊的手摇晃:“告诉我们呗。”
“哈,难道是父亲给萱姊你说了门亲事?”
高怀萱正心烦意乱,闻言往高怀德头上凿了一记:“我只比你大一岁,提的哪门子亲。”
“娃娃亲也是有的啊。”
“你们不要乱猜,实则与我无关。”
高怀萱语气无力,经不住两个弟弟胡搅蛮缠,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亲正与来客商议结盟之事,你们二人之中,有一人要去麟州杨家为质。”
高怀德和高怀亮面面相觑,没想到从姊姊口中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则消息。
……
此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府,潞王李从珂正在思念身处京师形同人质,不得相见的一双子女。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什么凤鸣于岐翔于雍,牢笼一座罢了。”
李从珂无声叹息,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凤翔府柳林镇自古善于酿酒,张骞出西域,不仅引入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把柳林美酒输出了国门。
大唐仪凤年间,吏部侍郎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回国,途经凤翔,见柳林酒香,醉倒蜜蜂蝴蝶的奇景,留下了“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的诗句。
然而甘甜美酒入喉,李从珂只觉说不出的苦涩。
一样是不奉调令,朝廷不去收拾河东石敬瑭、巴蜀孟知祥,唯独拿凤翔府开刀,李从珂很清楚原因。
自己的立场和义父当年太像了。
先帝养子,年龄居长,军功卓著,一方大员。
义父受乱军挟裹为帝,最终登上皇位,这份经历重来一遍也毫不奇怪,皇帝和诸位相公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长子李重吉原本在京掌握禁军,任控鹤军指挥使,新帝一登基就夺权外放,改任亳州刺史。此时多半受到监控了吧。
儿子已经出仕,这也是他的命。
女儿李幼澄自幼潜心向佛,在洛阳寺庙出家为尼,法号惠明,已经跳出红尘与世无争,不料还是卷了进来,叫人于心何忍。
安排在她身边的亲信来报,女儿已被召入宫中,摆明了是作为人质。(注1)
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想当年,义父的嫡长子李从璟在那场动乱中为元行钦所杀,虽然得到帝位,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李从珂不敢多想儿女面临的最坏结局,举樽又待一饮而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
夫人刘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岐山臊子面,摇头示意丈夫不要空腹饮酒,吃些东西压一压。
面上撒的浇头配料,芫荽香葱碧绿、肉酱莱菔艳红、鸡蛋萱菜明黄、菽乳雪白、云耳乌黑,五彩缤纷,色泽诱人,佐料丰富,香气四溢,看得人胃口大开。
李从珂本无食欲,不忍拂逆妻子之意,拿起筷子划拉扒了两大口。
刘氏一贯性格强悍,他向来多有忌惮。
此刻儿女身陷危境,妻子焦急忧虑的心情与自己一般无二。但是她一反常态,并未出言埋怨怪罪,反而以行动默默支持。
李从珂握住刘氏的手,夫妻二人并肩而坐,彼此倚靠。
眼下自身难保,联络邻镇的一封封书檄如同石沉大海,唯有西面的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派来判官薛文遇共议大事。(注2)
“幸好不是四面皆敌。”
李从珂自嘲道。
四十年前,李茂贞盘踞凤翔干涉朝政,打败了唐昭宗派遣的讨伐军,逼死宰相和枢密使方才罢兵。
他自称岐王,开府设置官吏,以妻为王后,奏乐摇扇视朝,出入模仿天子,最后还得了善终。
那是由于李茂贞鼎盛之时,坐拥十五镇四十余州,兵强马壮,朝廷孱弱无力之故。
而今自己只有一镇人马,朝廷大军来攻,如何抵敌?
大难即将临头,李从珂却不由自主想到几件毫不相干之事,那是久埋在他心中多年的谜题。
义父当年奉诏平定魏博兵乱,以他的领兵本事和军中威望,怎会轻易受乱兵裹胁?
义父从洛阳出征,麾下并非镇州本部兵马,而是禁军从马直。他们怎会与李存勖为敌,继而发起兵变,弑杀了天子?
元行钦蒙义父收为义子,即使不念往日情分,为何一力阻隔义父上书自辩,最终把局面推至难以收拾的地步?
种种疑问,殊不可解。
当年事发突然,李从珂时任突骑都指挥使,戍守石门,屯兵横水。接到联络之后,他倍道兼行南下,直到汴梁才追上义父上洛的队伍。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八年以来,这个谜团深藏李从珂心底,事关先帝得位的经过,他亦无从向他人问起。
到了生死关头,这些疑问突然涌现出来,再也难以抑制。
李从珂正在思绪万千,下属来报,讨伐大军进逼城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他抛开无关念头,让刘氏安抚一众家眷,自己去往城头组织守御。
城外准备发起进攻的张虔钊、稳坐河东看自己笑话的石敬瑭、还有镇守延州的高行周,彼时他们跟随义父左右,多半知道其中原委。
李从珂轻叹一声:“此番若是能侥幸活下来,真想好好问一问你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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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石门: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石门乡
横水:今恒河,唐县西六十里横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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