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七月初二,戊子。
天雄军四面招讨使,知行府事范延光奏,领军至邺都攻城。乱兵不满二千人,范延光以十倍兵力攻打,破城指日可待。
同日,石敬瑭之子重殷、重裔伏诛,并族所匿之家。
石敬瑭从弟石敬威,任彰圣右第三都指挥使,领常州刺史。闻从兄举兵太原,谓人曰“生而有死,人孰能免?吾兄方举大事,吾不可偷生取辱,见笑一时。”
遂自杀。
七月初五,辛卯。
沂州奏,石敬瑭之弟,马步都指挥使石敬德杀死妻女出逃,已捕得诛杀。
七月初九,乙未。
朝廷降制,以前彰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高行周为潞州节度使,仍充太原四面招抚排阵使,加同平章事;潞州节度使皇甫立改为华州节度使。
这道移镇命令极为仓促,令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皇甫立为先帝旧臣,为何在太原大战正酣之际突然调离,其中必有隐情。
眼下安金全次子安审琦在讨伐军中,三子安审韬担任怀、孟、魏府、邢等州转运副使,承担为太原军前输送粮草的重任。
而潞州,正是运粮必经之路。
新近方才得知,皇甫立之女嫁与安审韬之子安守仁,两家原是姻亲。
假如安审韬、皇甫立串通一气,改变立场……立刻就能切断前线的补给命脉,置讨伐军于绝境!
即便可能性不大,朝廷也不敢冒万一的风险,安审韬的从兄安审信不就率部投敌了么?更要命的是,安审琦的亲兄长安审晖,现任河东行军司马,正在石敬瑭麾下!(注1)
经此一事,李从珂对安家,已经不敢寄予完全的信任,连带着安家的姻亲,也列入需要提防的名单,故而有此任命。
这道突如其来的任命,打乱了高家的生活节奏。
“什么,刚买的房子,还没住上几天,又要搬家?”
自从迁来洛阳居住,高夫人便忙碌着看房置办产业,以为久居之计。
有那相熟的贵妇人,劝她眼下局势不稳,一些富商都在出售产业,何必逆势而行。
“就是这等时候,才好谈折价呀,不然以我家那口子的俸禄,可买不起京师的房子呢。”
高夫人认为时局总会回归太平,乘着人心惶惶之际,应该果断出手抄底。
高怀德不清楚父亲的俸禄到底有多少,经过母亲操办买房一事,方才有所了解。
“你父亲的收入嘛,都是为娘我管着,节度使的年俸为三十万钱。”
“这么少?我每个月零花钱就要用掉好几贯,岂非入不敷出了。”
高怀德急了,三十万钱乍一听不少,其实才三百贯,这点钱怎么够全家开销呢。
他出生后不久,高行周就得授绛州刺史,执政一方,没过上一天穷日子,是以不知民间疾苦。
苦力忙碌一天,只得工钱十五文,勉强糊口而已。若有技能傍身,工钱可至百文以上。就算如此,普通百姓全年即便劳作不休,所得不过三万余钱,只有高行周俸钱的十分之一。
“儿子你别急,除了俸钱,还有料钱、课钱和杂用钱,几样加在一起,足有五十万呢。”
俸为钱,禄为米,官员除了钱米,还有各项额外补贴,看似收入不高,到手着实不少。
“那也不多啊。”
高怀德还是不满意,五百贯钱对于普通百姓乃是一笔巨款,像自家这样,养鹰、养犬、养乐师、歌妓、西席、管家、园丁等等,加上数十名仆役婢女,一年下来还不得借贷欠债啊。
“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
高夫人偷偷告诉儿子其中关键:“本朝税制三分,上供、送使、留州。上供是供奉朝廷,留州是留在州府,送使是送给谁呀?”
“送给节度使府?”
“对啦,真是为娘的聪明儿子。一州赋税的三分之一,手指缝里稍微漏点出来,还不够各项使用么。”
“原来父亲也是个贪官啊。”
高怀德觉得父亲往日刚正不阿的形象顿时垮塌,颇为怏怏不乐。
“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哪镇节帅不是这么做的,你父亲不怎么额外征收苛捐杂税,已经算是清廉爱民的好官了。”
“好吧。”
“要不怎么都想外放节镇呢,京官除了那些可以收受贿赂的职位,别的可没多少油水。”
高夫人对丈夫成为禁军统领,少了外快收入,其实不甚满意。
“授职又不加官,同平章事为差遣,不加俸禄。可惜你父亲的检校太傅只是标识品级的虚衔,要是去掉检校二字,转为实授,每年还能多个二百万钱呢。”(注2)
高怀德问母亲到底攒下多少家当,高夫人却不肯说了,反正足够你和弟弟娶媳妇,还有给你姊姊陪嫁的。
“要不是趁着这时候能砍价,可不舍得买这座宅子。”
高夫人极为得意这笔交易,竖起一指晃了晃:“原本要价一百多万钱,德儿你猜实际花了多少。”
高怀德其实不太爱听这些细碎琐事,然而平时但凡父亲生气,母亲总是庇护自己,这尊靠山可得靠稳了,满面堆起笑容,露出天真神态问道:“花了多少呀?”
高夫人做了个拦腰一斩的手势:“五十万钱都不到,划算吧。”
可惜当初划算的买卖,朝廷制令一下,立刻成了难以处理的鸡肋。
“能和卖家谈谈,咱们不买了,退钱行么?”
“和官府做的买卖,是什么河东叛臣的抄没物件,官印都盖了,还怎么反悔。违反契约,你父亲要吃御史弹劾的。”
高夫人拿出一张红色纸张,称作红契,乃是买卖田宅的专用格式。
“丙申年六月二十五日,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高行周,为无屋舍,遂买原属河东叛臣赵莹籍没准尺数舍居住……”
高怀德一眼扫去,契约精确记载了房屋尺寸、东西南北四至边界,比如“东西并基多少丈,南北并基多少丈”,注明东至街、南至曲、西至谁家、北至谁家,权属清晰,边界分明。
议定价格,便须立契,记录交易双方姓名、房产信息、价格、付款、权利等逐项条款,以及重要的担保约定。
本来卖家应保证产权清晰,其舍及土地并不欠阙,亦无债负、质典、他人争产等。既然是朝廷拍卖,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高怀德心想,难道这赵莹还能找上门来讨回去不成?
他有所不知,赵莹的这所宅子,十几年后再经几度倒手,归于不久前被他父亲整治过的某人所有,此乃后话。
契约末尾,除了买卖双方画押,知见人与邻人亦要签字画押,见证交易,表明对房屋边界的确认,也意味着左右四邻的知晓认可,接纳高家成为里坊一员。
高夫人没有挑选达官显贵聚居的里坊,比如宋延渥与义宁公主所住的那处。靠近皇城,房价还要翻上一倍不止,而且有价无市。
但高行周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也不能住在类似夹马营这种下层军官的所在,考虑早起上朝方便,兼顾价格,最终选了不远不近的一处。
付款交割之后,还需官府报备。
唐律,田宅买卖须经所部官司申牒,缴纳契税之后,换来一纸红契,与民间订立的白契以作区分。
高夫人从官府买的府邸,签的直接便是红契,加盖官印即可。(注3)
谁想煞费一番功夫折腾,刚搬入新宅不久,马上又要迁居了。
李从珂的这一决定亦是出于无奈,攻城非三、五日所能建功,潞州重地不容有失。
潞州位处太原和洛阳之间,相距两地皆为四百余里,更是与太行八陉的半数相关,实为连接河东与河北的要所。
北翼的井陉通往镇州,出滏口陉即为邺都;南侧的孟门、太行二陉一旦突破,可以渡河威胁虎牢、汴梁。
历代山西能制河北,以控制咽喉孔道,皆因居高临下,能得地利也。
晋州与潞州两处,进可作为攻略晋阳的据点,退则成为遮蔽洛阳的北面门户,必须交由可靠之人镇守。张敬达任晋州节度使,潞州交给高行周,李从珂才能放心。
“哎,潞州就潞州吧,权当见识一下新地方。”
高怀德自我安慰道。
他有所不知,府第的原主人赵莹,此时已经从太原来到契丹境内。
七月初十,丙申。
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其主所讨,遣麾下节度判官赵莹,至契丹西南路招讨司,向大详稳卢不姑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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