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西南路招讨司效仿中原藩镇制度,主官称作大详稳,为诸官府监治长官。
卢不姑为音译,契丹名为耶律鲁不古,乃是耶律阿保机从侄,协助制定契丹国字,耶律一族重臣。
他知道事关重大,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派出向导,护送赵莹前往上京。
耶律德光得报,极为兴奋的告知母亲:“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
“皇帝最近很会做梦啊。”
述律平远没有儿子那么激动,慢悠悠说道。
“你前两天睡完午觉,就说做了一场白日梦。有一名花冠美貌神人,衣白衣,佩金带,执骨朵,带着十二个异人,跳出一只黑兔子到你怀里。”
述律平语调淡然:“那时我没当回事,怎么,今天应验了?”(注1)
耶律德光尴尬笑笑:“母后,这次不是做梦,河东使节真的来了。”
述律平并不太当回事:“使者既然来了,那就传进来,听听说些什么吧。”
正使赵莹、副使何福谒见述律平和耶律德光,以刀错为信物,奉上表章。
二人伏身拜倒,态度恭敬,待起身,言辞慷慨激昂。
“李从珂弑君自立,神人共怒,宜行天讨。”
述律平神情冷漠不置可否,任凭赵莹如何恳请,并不给出答复,随手拨弄垂带上镶嵌的大东珠,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等到赵莹说得口干舌燥,同一番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述律平挥动隐藏右手断腕的袍袖,命人带他下去,只管等候消息便是。
耶律德光在一旁,早已听得心痒难耐,赵莹和一干侍臣方才退下,他忍不住说道:“前日赵德钧亦遣使至,河东、幽燕两处镇守均来送款,岂非我族入主中原的大好机会?”
“入主中原,你又心动了?”
述律平不给儿子留丝毫情面:“两年前你亦是同样说辞,结果呢?听说出征祭天之时,还有一位手接飞雁的壮士,他回来了没有?”(注2)
面对母亲的讽刺言语,耶律德光面带愧色:“孩儿无能,屡屡折却兵马,没能实现父皇的夙愿。”
“呵,你父皇的夙愿,真是个好理由。”
述律平叹息道:“你也三十五岁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得伸志,想做出功绩超越你父皇,我岂会不知。”
耶律德光正要辩解,述律平拦住话头,抛出一个尖锐问题。
“真要成功占据中原土地,国中还有谁能压制得住你的威望呢?为娘也只能让权于你了吧。”
耶律德光立刻拜倒在地,口称母后误会了,自己从来没有起过这种念头。
述律平仿佛感慨万千:“我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整个契丹国迟早是你的。母子之间,就没句真心话么。”
耶律德光立刻跪下,指天发誓:自己乃母后所立,述律平代为执政,完全出于心甘情愿,一应国家大事,本就该母后拿主意。
“就算母后今天就把皇位传给弟弟李胡,孩儿也毫无怨言。”
耶律德光一句话出口,随即后悔,心想表演得是否过头了,万一母亲顺水推舟真的这么做,那该如何是好。
“起来吧,我大契丹的皇位,也不是为娘一句话,想给谁就给谁的。”
耶律德光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就听到述律平的下一句话,内容平淡朴实,传入他耳中却如同五雷轰顶。
“忘了你大哥还在中原?你率军南下,假如唐人奉他为契丹之主,以兵相送直抵上京,你觉得会如何?”
述律平如果坚定站在自己一边,有她坐镇上京,即便耶律倍回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母亲一旦改变了心意……
七月残暑未消,耶律德光登时汗流浃背,立刻领悟了自身处境。
倘若自己强行坚持南下,得不到述律平的支持,皇位都有可能坐不安稳,遑论入主中原,简直就是个笑话。
耶律德光再度跪倒:“还是母后思虑深远,儿想得太过浅薄了,一切听凭母后做主。”
“起来吧。”
稍微敲打一下野心勃勃的儿子,述律平安抚道:“你大哥酷爱汉学,若他当上契丹之主,必然大肆任用汉臣移风易俗,与我契丹贵戚产生冲突,一个不好就葬送了我族基业,所以才选择以你继承皇位。时至今日,为娘还是认为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孩儿明白,就按母后之意,回复石敬瑭和赵德钧的使者。”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候述律平做出决定。
“此事并非不可,只是不宜急躁。”
述律平冷酷平静,这位君临北方的铁腕太后缓缓说道:“你既然还肯听为娘的话,不妨等上一等,切莫急着答应任何一方。”
“不仅如此,你还要向中原皇帝派出使节,以示通好之意。”
“眼下石敬瑭是火烧眉毛,赵德钧则想趁火打劫。你只需含糊拖延,待价而沽,重压之下,他们一定会争相开出更高的价码!”
然而即便狠如述律平、贪如耶律德光也料想不到,石敬瑭奉上的会是怎样一份大礼!
……
高行周接到调任的制令,从前线火速赶回潞州,与皇甫立交接。
潞州,开元年间六万四千二百七十六户,元和户仍有一万七千八百之多,如今又得恢复,人口比延州多了足足四倍,兵力最盛时近四万众。
高行周完成诸项事宜,在府衙大堂危坐静思。
他并非初次来到此地。
十二年前,李存勖诛杀留后李继韬,发潞州兵三万人戍涿州。
小校杨立受李嗣昭父子两代厚遇,不忿其子被诛,聚起徒众百余人攻打牙城东门,惊走副使与监军,玩起自称留后,率军民上表请旄节的传统把戏。
朝廷遣李嗣源征讨,高行周亦在军中。
当时霍彦威为副招讨使,元行钦为都部署,左右羽林都虞候张廷蕴为前锋。
前军至上党,日已暝矣,憩军方定,张廷蕴首率劲兵百余人,逾濠登城而上,守陴者不能抵御,寻斩关落锁,引诸军入焉。
一日拔城,次日天明,李嗣源、元行钦方至,其城已下,生擒杨立及其同恶十余人送于阙下,皆磔于市。
高行周与敌军一矢未交,空跑了一趟。
战后,因潞州城峻而隍深,辄敢据之为乱,李存勖命铲平城墙,并且诏令诸道撤除防城之备。
其他城池是否严格照办姑且不提,潞州不折不扣执行,自此变成一座不设防备的裸城。
高行周已然得知邺城张令昭兵乱的消息,猜想除了皇甫立这件事,也有防范乱兵突围,从邺都流窜入滏口陉,占据此地的意图吧。
如今有自己坐镇,自然无忧矣。
本朝早在李克用之代,以十三太保排名第二的李嗣昭镇守潞州,作为力抗梁国入侵河东的桥头堡。
胡柳陂之役,李嗣昭于周德威战死后力挽狂澜。不久之后契丹大举来犯,两军战于望都,更是救了李存勖性命。
当时,耶律阿保机亲率大军掩杀而至,围困晋军数十重。李存勖身先士伍,驰击数四,敌阵不解。
李嗣昭号泣出阵,引三百骑横击重围,驰突出没者数十合,契丹军退,护翼李存勖而还。继而跃马大战,俘斩数千,追击至易州,获毡裘、幕帐、羊马不可胜纪。
时值正月天寒,北地大雪弥旬,平地积深五尺,契丹刍粮匮乏,人马毙踣道路,死者累累不绝,乃是耶律阿保机平生罕有之大败。
谁想三个月后,这位勇将不幸战死于镇州城下。
李嗣昭与周德威、李嗣源、符存审等人并列晋军柱石,据守潞州长达十五年之久,麾下牙兵有数千之众。
他性格坚毅,起初嗜酒,李克用尝微戒之,遂终身不饮。
临战登城款待诸将之际,一发贼矢中足,密而拔之以安众心,坐客不觉,酣饮如故,其坚忍如此。
可惜和虎父相比,几个儿子称为犬子,都算抬举了他们。李嗣昭死后,诸子自相屠害,惟剩一人李继忠得保首领,现居太原城中。
“生子不肖,养儿不教,父之过也。”
高行周不由想到自己那个行为散漫的长子,将来可别变成那副模样。
高怀德到了叛逆年纪,他何尝不知训斥管教并无多少效果,反而使得父子关系变得冷漠疏离。
回想起儿子幼时模样,那时的高怀德天真烂漫,经常跟在自己身后,仰着小脸好奇问东问西。
陪他玩耍嬉戏,传授武技枪法,学习骑术之时,从牵马徐行到逐渐放手,看着儿子策马奔行,高行周感到十分满足。
谁想儿子现在仿佛变了一个人,整日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管苦口婆心良言劝诫,还是正颜厉色高声呵责,一律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愿与父亲交心。
什么时候和儿子之间变成了这样呢?
高行周深为不解,一股挫败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收回思绪,署下任命高怀德为衙内都指挥使的文书。再怎么说,儿子就是儿子,今后自己的基业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呢。
高行周心想,要是时间来得及,没准还能和家人见上一面。待到邺都兵乱平定,自己就要赶回太原前线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妻儿从洛阳前来,自此陷入一段漫长难熬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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