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还是没有等到和家人见上一面,潞州周边局势稍定,随即返回前线军中。
他离开的大半个月,战况并无太多进展,朝廷大军仍然保持围困太原城的态势。
高行周带回邺都叛乱平定的消息,得知河北兵马不日便会赶到,诸将精神为之一振。
“天公不作美,长围始终没能合拢,太原城送了不少人出去。”
张敬达并非庸将,很容易想到石敬瑭遣使,向契丹求援的可能。
“何不分一支骑军,去往虎北口游弋捉生?万一契丹军来,也可及时回报。”
符彦卿建言道。
此虎北口并非蓟州长城之虎北口,乃是太原城以北五十里,虎峪河畔的一处狭窄地形。
该地东侧为汾水,再往北还有一条玉门河,三条河水与西侧的绵延群山把原本就不开阔的地域分割出一个小块。
屯兵于此,契丹军纵有数万之众,亦不能轻易偷过。
张敬达并非庸将,并未低估契丹骑兵突袭机动的本事。契丹军必由北方而来,一旦探知敌军动向疾速来报,本军有了准备,即可从容迎敌。
他当即下令:“拨彰圣军千骑,戍守虎北口!”
张敬达的部署,高行周并无异议,只是对分派的兵马觉得不太放心。
“要不,还是我领北面骑军去吧。”
符彦卿看出高行周的不安,主动请缨。
张敬达军令既出,如何肯轻易改动,面色一沉:“符府君,可是觉得北面行营的骑军,武勇胜过陛下的侍卫亲军?”
他扫了一眼高行周:“还是高太傅不乐意本帅调拨你麾下人马?”
“末将不敢!”
“高某并无此意。”
“好,那便依计行事吧。”
仅一日,斥候回报,派去虎北口的彰圣指挥使张万迪以部下五百骑叛入太原。
……
安审信、安元信、安重荣、张万迪等各部降兵,或数百,或上千,石敬瑭以刘知远为兵马都指挥使,皆隶属其麾下。
石敬瑭忧心战况,亲身登城,坐卧矢石之下,刘知远劝谏道:“观张敬达之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
“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
听出头号亲信的语气中微带讽刺,知道他还在耿耿于怀厚赂契丹一事,内心疙瘩不曾解开。
石敬瑭执其手,抚其背曰:“知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属下怎敢质疑明公的决定,只是……”
石敬瑭接过话头:“只是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地,且父事契丹主,未免过于卑微,对吧。”
既然主公坦诚直言,刘知远也不隐瞒真实想法:“不错,属下以为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招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
“你来看。”
石敬瑭手指城下,讨伐大军如同黑压压的蚁群,数万人的呼吸、低语、脚步声、马蹄声、兵刃碰撞、旗帜翻卷,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低沉噪音,嗡鸣不绝于耳。
“以一镇敌一国,就算击退眼前这波攻势,李从珂很快还会从别处调来源源不断的军力。知远你说守城至易,可能保得长久不失?”
刘知远知晓兵事,不愿说出违心之语。
“前年李从珂和我此刻一样身陷绝境,靠着登城恸哭打动诸路军马,我可做不出他那般举止。七尺大汉眼泪汪汪,着实难看得很。”
石敬瑭故作轻松,讥刺一下昔日同僚,继而正色问道:“假如契丹国主只遣二、三万骑来援,能够敌得过朝廷大军么?”
刘知远默然,契丹如果不尽起精锐,结局多半和几年前的定州之战一样,白白送死罢了。
“我等生死成败,系于契丹国主一念,若不啖以重利,设下卑辞,眼下局面如何解救?且我能以赂以金帛,朝廷亦可为之,晋阳一地财力,岂能与之比拟?”
石敬瑭分析眼下形势:“邺都那边,张令昭拖延不了太久,迟早被朝廷镇压。等到河北诸镇兵马前来,赵德钧的幽燕军加入,晋阳纵然城高垒深,谁敢保证周全?”
刘知远语塞,讨伐军兵力不足,所以才没有大举攻城。一旦河北、幽燕两处人马赶到,以十余万众发起强攻,战斗烈度和伤亡都会陡然提升数倍。
届时,二人就不可能像这样悠然闲谈了。
刘知远仍有不解:“兵不厌诈,以赵德钧的幽燕之地为馈赠,转移矛头并无不可,为何还要奉上代北山后的诸州郡?”
石敬瑭见这位亲信语气松动,解释道:“契丹援军南下,云、应、朔、寰、蔚五州或为其必经之道,或是威胁后路,即便我不提出,也是他们的攻击对象。
“契丹军攻击沙彦珣、尹晖、安叔千他们,确实可以分担太原城的压力。”
从军事层面,刘知远勉强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不过他隐约觉得,“敌军防区”和“割让对象”未必能画上等号,就算契丹军打下这几州,事成之后大不了多付出些钱财,向耶律德光赎回便是。
一旦割让,那名分上就不再属于中华所有了。
“威塞军又怎么说?”
“翟璋那虎痴坐镇威塞军,亦是李从珂派来对付我等的一枚棋子,不妨借契丹之手顺道图之。”
石敬瑭把为何选定燕云十六州的考量说明了一遍,刘知远依然心怀抑郁。
如此一来,东起卢龙塞,西至云中郡,绵延千余里的长城内外与契丹共有,分隔华戎的天堑荡然无存,河北腹地、河东重镇尽数暴露于北疆铁蹄之下。
“放心,我自有分寸。雁门要隘掌握在手,仍可御契丹于河东之外。”
石敬瑭进一步劝说道:“知远你素来果决,当知内外交困之际,唯有孤注一掷,开出契丹国主难以拒绝、赵德钧无法匹敌的筹码,方能赢取一线生机啊。”
刘知远的态度稍许软化:“割让北方大片领土,百万汉人归于契丹,属下想都不敢去想那等事。何况耶律德光的年纪比明公你还小十岁,跪拜称他为父,如何叫得出口……”
“唉,如果别有选择,我内心又何尝愿意。”
石敬瑭见首席亲信已然心生摇摆,长叹一声。
“你跟随我患难二十余载,当知石某并非卖国求荣之人。只是危难存亡之际,除此还有何良策?若有,我必从之。”
“我如争一时意气,不肯忍辱负重,太原数万将士,十余万百姓玉石俱焚,于心何忍?”
石敬瑭加重语气,动之以情:“知远,你妻李氏与三子皆在太原城中,我记得你长子年方十五,次子年仅六岁,幼子更是出世不久,万一城破,何以得存?”
他说到动情处,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我的两个儿子现在京师,怕是保不得也。”
刘知远见主君话说到如此份上,再难坚持己见。
正如石敬瑭所说,自己跟随他二十余载,早已生死荣辱与共,就算不认同主公的做法,也唯有陪着一条道到黑走下去。
……
与此同时,那份言辞卑微,条件丰厚的表章在耶律德光的案头铺陈展开。
他努力保持神色不动,然而忍不住身体前倾,想再多看几遍上面记载的文字,尽管就在刚才,汉臣已经为他通读解说了一遍。
“送去给太后,请她老人家圣裁。”
耶律德光语调平静无波,唯有极为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猎获熊虎大物之时,还有强占兄嫂那晚,强行压抑兴奋心情,才会如此说话。
俯视匍匐在脚下的桑维翰后脑勺,耶律德光不由感叹人之下限,果真是不可预作估量,自己一直想着以武力侵占的疆土,不料竟有人双手奉上。
父皇保佑,国运将至,合该我契丹大盛啊!
一名年轻内侍快步跑来,耶律德光认得他是汉臣韩知古的第三子韩匡嗣,在长宁宫伺候述律平。
韩匡嗣趋至近前,传达述律平口谕:“可许之!”
耶律德光大喜:“既得太后点头,此事决计可行,你起来罢。”
八月初四,戊午。
契丹遣使摩哩入朝,仍与朝廷通问,掩饰战略意图。
八月初五,己未。
耶律德光遣萧辖里报河东师期,约以仲秋倾国赴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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