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七月十一日,丁酉。
云州节度使沙彦珣的上奏,解开了一桩悬案。
就在数日前,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应州节度使尹晖驱逐沙彦珣,收其兵马,响应河东。
李从珂对此奏报半信半疑:尹晖在凤翔首畅义举,且与石敬瑭有隙,怎会做出这等反常举动。
潞州的坑刚填上,大同军假如有失,北面豁开的口子让谁去补才好。
所幸不到三日,事情就迎来反转。
沙彦珣奏称:本月二日夜,桑迁作乱,围困子城,自己匆忙间突围出城,就西山,据雷公口。次日,招集兵士入城,尽诛乱军,桑迁败走,云州如故。
和沙彦珣的奏章一同送来的还有尹晖的自辩,以及被他拿获,贼喊捉贼的犯人桑迁。
“沙太保不愧是经年宿将,大同无忧矣。”
李从珂松了一口气,即命斩了此贼。
七月二十二日,戊申。
又传吉报,天雄军四面招讨使范延光飞马传讯,二十一日收复邺都。
群臣称贺。
七月二十三日,己酉。
李从珂欢喜之下,气头已消,此前因进言和好契丹,遭到疏远的吕琦重新充端明殿学士。
七月二十四日,庚戌。
中书省翻出旧账,追究起邺都兵变之中,各人的责任。
卢文纪等人把矛头对准行军司马李延筠、节度副使边仁嗣以下等人,称帅臣既已削夺,宾佐亦望放归田里。
李从珂收到奏章,内心是不满的:邺都新平,赦免旧将有利安抚人心,尽快稳定局势,好让范延光能够及早腾出手,支援河东方面,这才是大局。
朝廷面临困境,这帮官僚没有良策建言,整起人来倒是特别起劲。
李从珂诏大理寺曰:“帅臣失守,已行削夺,其僚佐合当何罪?”
然而几位宰臣异常坚持,最终不得不依中书所奏,免去了一干人等的官职。
七月二十五日,壬子。
不得已附逆之人都遭免官,叛军更是罪不可恕。
李从珂深恨这批打乱朝廷部署的家伙,诏令诛杀张令昭部下彰圣军五指挥及忠锐、忠肃两指挥七人。
继而范延光奏,追袭叛军至邢州沙河,斩首三百级,并献张令昭、邢立、李贵等人首级。
又奏,俘获张令昭同恶,彰圣指挥使米全以下,诸指挥使、都头凡十三人,并磔于府门。
七月二十六日,癸酉。
洺州奏,擒获魏府作乱彰圣指挥使马彦柔以下五十八人。邢、磁二州,相次擒获乱兵,并送京师。
这场叛乱终于平定了。
然而彰圣右厢伤亡千余,投入二万余兵马镇压,前后消耗两个月的宝贵时间,导致这支兵马未能及时发往太原。
对于整体战役,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此时不得而知。
……
即便朝廷遭遇种种意外,就整体形势而言,河东依旧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大军兵临城下的压力,若非亲身体验,绝对难以言表。
站在城头望去,长堑重围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巨蛇,意图把太原城盘绕绞杀,伺机一口吞下。所幸这条巨蟒的身躯尚未彻底合拢,几处断开的空隙足以供人潜行通过。
石敬瑭一身戎装,视线投向遥远的北方——契丹国上京在二千余里开外。
太原周边愿意投靠自己的将校皆已发动,起到一定牵制作用,但是对大局的助力有限。具备扭转局面的实力,堪与朝廷较量的势力,唯有契丹。
节度判官赵莹已经前往求援,石敬瑭心知肚明,靠这位风仪美秀,性格纯谨的谦谦君子是难以求来救兵的,他不过是起到引子的角色罢了。
唯有付出足够的代价,能够拉下脸皮,卑躬屈膝苦苦哀求的角色,才能打动耶律德光和述律平。
幸好这样的人才,自己的麾下还有一个。
六月早些时候,府衙后堂一处僻静密室,石敬瑭居中,刘知远、桑维翰分坐左右。(注1)
“赵莹此去,多半求不得救兵,还需再遣使者。”
桑维翰摸着髭须,石敬瑭暗示的十分明白,节度判官之后,该当轮到自己这个掌书记为使。
“桑某愿为主公奔赴北地,只是若想契丹国主发兵,还需斟酌如何打动其人。”
“照你所说,该开出何等条件?”
桑维翰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些话主公不便宣诸于口,必须自己替他来说。
他试探着说道:“契丹每欲南下,多为赵德钧的燕军所阻,便以其地为馈赠,结契丹国主之欢心,如何?”
此言正中石敬瑭下怀,沉吟道:“仅割卢龙一道所领幽、涿、蓟、檀、顺、瀛、莫七州,恐契丹主以为我慷他人之慨,并无诚意。”
桑维翰见主公并未发怒驳斥,探得石敬瑭真意,进一步提出建言。
“雁门以北,云、应、朔、寰、蔚五州皆与我为敌,何不劝契丹国主收之?”
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丰厚,不料石敬瑭仍然摇头。
“卢龙七州与代北五州相隔巍巍太行,两地不得联通。即便契丹一时占据,亦不能保持长久,契丹国主与述律太后并非等闲,岂会看不清这点。”
桑维翰获知石敬瑭底线,丑陋马脸嘴角咧起,挤出一个笑容。
“主上为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云州大同军、朔州振武军、应州彰国军既然已舍弃,独留着威塞军何用?不妨一并献出!”
威塞军位于太行北麓,领新、妫、儒、武四州,据山后之地。加上这块地盘,正好把幽燕与代北连成一片。如此一来,中原北边藩篱尽失,河北成为一马平川来去之地。
刘知远眉头紧皱,正要出言进谏,不想石敬瑭依然心存忧虑。
“虽有实利,礼数亦不可缺。若是汝自居中华上国,言辞间以蛮夷视之,恐契丹主不悦。”
“主公放心,桑某哪怕磕头乞求,效仿战国申包胥哭求秦王七天七夜之举,定要讨得契丹国主发兵。”
他话风一转:“只是主公也要受些委屈,方好设下说辞。”
“若能救得眼下危局,区区委屈何妨,尽管说来。”
“昔日武皇帝曾与契丹天皇帝约为兄弟,先帝为武皇义子,与当今契丹国主亦兄弟也。”
桑维翰献上一计:“主上为明宗爱婿,依此排辈,若向契丹国主称臣,且以父礼事之,儿臣陷于生死危难,父亲必定伸出援手。”
刘知远听到这里,怒目瞪视桑维翰,心想这矮矬文人怎可无耻到这般地步。
石敬瑭抢在刘知远开口之前问道:“这般行事,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此举?岂不是认为我屈膝戎狄,引狼入室?”
桑维翰博闻强识,一肚子学问正是为此而设,闻言微微一笑。
“远有汉高祖白登围下之盟,启送女和戎之国策;近如唐太宗之英武,亦结渭水之盟,后世怎会独罪主上?”
石敬瑭犹不能释怀:“可是大汉灭亡降伏匈奴,大唐驱赶突厥西迁,故后人不加诟病。何况他们并未向异族割地,自称儿臣哪。”
“主上不要被那些史官瞒了。汉唐乃中华盛世,故此史书隐恶扬善,用了春秋笔法。”
桑维翰哈哈大笑:“唐睿宗嫁金城公主于吐蕃,赠河西九曲之地为汤沐之所,还算照顾到朝廷颜面。清水之盟可是实实在在的割地。”
他朗声背诵盟文,记性着实不错。
“盟文曰:今国家所守界:泾州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西至清水县,凤州西至同谷县,暨剑南西山、大渡河东,为汉界。蕃国守镇在兰、渭、原、会,西至临洮,又东至成州,抵剑南西界磨些诸蛮、大渡水西南,为蕃界。”
“这一刀划下去,南北纵贯数千里,胜过燕云十六州面积十倍不止,华人百余万皆陷于吐蕃。即便如此,也没人多说什么,主上又何必担忧后世褒贬?”(注2)
经过桑维翰一通解释,石敬瑭再无顾虑,大喜道:“卿言正合我心,就以君父之礼草表,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
桑维翰应声领诺,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一道言辞卑微的表章随即出炉。
“微臣石敬瑭,上表于大契丹嗣圣皇帝陛下,并应天大明皇太后陛下:”
“昔日贵国太祖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与本朝太祖武皇帝把臂订盟;微臣之泰山明宗陛下,与陛下即为兄弟,微臣是为陛下之子侄也。”
“僭君李从珂大逆不道,弑帝篡位,人神共愤,倒行逆施,民生凋敝,黎庶涂炭。臣本庸人,得守河东,李从珂不念亲情,仗势威逼。晋阳力薄,难以自保,恳请上国亟发神兵,共诛伪帝,重开太平。”
“燕云之地,山川险峻,物产丰饶,陛下岂无意乎?事捷之日,请奉燕云十六州之地为谢,愿陛下纳此微薄之献,以安臣心,亦定天下。”
“臣割舍故土,必蒙世人误解,然为天下苍生计,为社稷安宁计,此举势在必行。微臣如得存命,唯事陛下为父,得大国庇护,方得以立身,有何可疑哉?”
“若得江山,愿永为契丹藩属,岁岁朝贡,世世称臣。如有违逆,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今特遣使臣桑某奉表以闻,以表臣心。伏惟陛下圣明,垂怜微臣苦心。”
落款:儿臣石敬瑭再拜顿首。
石敬瑭览罢内容,并无异议,从匣中取出一颗铜质鎏金、阳刻篆书、坐狮为钮的节度使官印,打开朱盒,沾蘸印泥,重重押了上去。
提起印章,但见一团刺目血红。
这一刻,石敬瑭与桑维翰二人,亲手为自己烙上了“无耻卖国,遗臭万年”八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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