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六的声音还在楼梯口回荡，白诺已经站起来了。
“七辆坦克从哪个方向来的？”
“西藏路那边，沿着苏州河北岸一字排开，正在往仓库西侧墙推。”
白诺下楼的速度很快，杨小六小跑着跟在后面。
“西墙被炮弹轰了两个洞，坦克在往洞口塞炸药包，他们用沙袋堵了一层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白诺走到一楼后门，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苏州河方向的炮声比刚才更密了，夹杂着机枪扫射的嗒嗒声，间隔越来越短。
白诺转身往回走。
“七辆坦克，光靠从楼上往下砸手榴弹，他们剩下的库存撑不了多久。”
杨小六跟着她回到楼上，白诺拉开柜子翻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这几天各个渠道能调动的物资清单。
“明天一早你去找圣约翰大学的赵教授，他上次说红十字会那边还有一批医疗物资没分配完，让他帮忙协调。”
“白师傅，医疗物资能送，弹药怎么办？”
白诺翻到本子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条从英租界到四行仓库的路线图，标注了三个可以翻越铁丝网的位置。
“弹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医疗物资的路打通。”
杨小六点头跑了。
白诺坐回桌前，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七辆坦克。
上辈子的四行仓库保卫战，日军总共投入了不超过四辆坦克，因为苏州河沿岸的地形限制了装甲部队的展开。
这辈子直接上了七辆，说明日军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第二天天刚亮，白诺出了门。
马猛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白姐，早饭。”
“路上吃。”
白诺接过布包，边走边撕开里面的馒头咬了一口。
“你去一趟法租界的华人互助会，找他们的陈会长，就说我要借他们上次募捐剩下的那批棉被和药品。”
“好。”
“借到之后直接送到西藏路桥北面的那个仓库，别走大路，从弄堂绕。”
马猛应了一声往南走，白诺往西拐进了一条窄巷。
镇教堂的侧门开着，白诺走进去的时候，玛丽修女正在院子里指挥几个教友搬箱子。
“白诺！”玛丽修女放下手里的清单迎上来。
“你来拿东西？”
“上次说好的那三箱纱布和碘酒，还有吗？”
“有有有，我给你留着呢。”
玛丽修女领着她往仓库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
“白诺，你先停一停吧。”
白诺脚步没停。“怎么了？”
玛丽修女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墙角。
“我听说日军向英租界工部局发了照会，要求把苏州河南岸新闸路以东的区域划成战斗区域，说是战斗需要。”
白诺停下来看着她。
“工部局拒绝了。”
玛丽修女的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回复里面加了一句话，说工部局要求双方避免一切可能波及租界的军事行动。”
白诺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把这句话拆开了。
工部局拒绝划区，意味着英租界的地盘日军暂时不能动。
但那句附加条款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有人从英租界方向往仓库运东西被日本人抓到现行，工部局不会出面保人。
白诺靠在墙上，把馒头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东西我还是要拿的。”
“修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仓库里四百多个人，弹药打光了就是死。我不送，没人送。”
玛丽修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去开仓库的锁。
三箱纱布，两箱碘酒，一箱磺胺粉。
白诺清点完毕，让教堂的人帮忙搬到后门的板车上，盖了一层旧衣服。
她推着板车出了教堂后门，走了不到两百米，在一个弄堂口停下来。
沈遇靠在墙根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掐了。
“东西都在车上？”
“医疗物资在，弹药还差一批，今天下午才能到。”
沈遇掀开旧衣服看了一眼，把布盖回去。
白诺把板车把手交给他，“通道只能再走一次了。”
沈遇抬头看她：“一次？”
白诺将修女的信息告诉沈遇，无奈说道：
“把所有东西攒齐，夜里一次性送进去，之后封通道。”
沈遇把烟头踩灭，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一次性送，量太大，动静也大。日本人在铁丝网那边加了岗哨，我昨晚去看过，比上礼拜多了两个。”
“几点换班？”
“凌晨两点和凌晨五点。两点到五点之间只有一个人值守，但那个位置正对着我们翻墙的缺口。”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路线图展开，指着第二个标注点。
“这里呢？”
沈遇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点上礼拜能用，现在不行了。日本人在对面楼顶架了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一次。”
白诺把三个点都看了一遍，手指最后停在第三个位置上。
“这里。”
“这里要绕一大圈，从西藏路桥底下过，再沿着河堤走两百米才能到仓库北墙。”
沈遇皱着眉，“东西多的话至少要跑三趟，一趟来回二十分钟，三趟就是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不够？”
沈遇算了算。
“凌晨两点到三点半，一个半小时的窗口。如果不出意外，够。”
“那就走这条。”白诺把图折好塞回口袋。
“你安排人手，夜里凌晨两点准时动。我这几天把所有物资集中到西藏路桥北面的仓库里。”
沈遇点了下头，推着板车往弄堂深处走了。
白诺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苏州河方向的烟柱比昨天粗了一倍。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开始计划。
人手，路线，时间窗口，应急方案。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白诺加快脚步往回走。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马猛从对面跑过来，满头是汗。
“白师傅，华人互助会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马猛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陈会长说东西可以借，但法租界巡捕房今天早上发了通告，禁止任何民间团体向战区运送物资，违者以资敌罪论处。”
白诺的脚步停了。
“谁下的令？”
“通告上盖的是法租界总巡捕房的章，但陈会长说，是日本领事馆施压的结果。”
白诺站在路口，左边是回殡仪馆的路，右边是去法租界总巡捕房的路。
耳边枪炮声不断，而现在，连物资都运不出法租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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