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站在路口没动，脑子里已经在翻方案。
法租界巡捕房的禁令堵死了明面上的路，但物资已经到手，四行仓库里四百多条命等不了。
“马猛，东西先别退回去。”
马猛擦了把汗：“那往哪儿放？”
“西藏路桥北面那个仓库，你记得路吧？从弄堂绕，别走大路，别让巡捕看见。跟陈会长说，东西我借了，出了事算我的。”
马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白诺一眼，把话咽回去，转身跑了。
白诺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经过弄堂口的时候，她拐进去，沿着墙根走了五十米，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来。
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沈遇让开身让她进去，院子里停着那辆板车，旧衣服还盖在上面。
白诺进了屋，把路线图摊在桌上。
“法租界这条路走不通了，所有物资今晚必须全部集中到西藏路桥北面。”
沈遇皱眉：“时间够吗？”
“够。教堂那三箱已经在你这里，华人互助会的棉被和药品马猛正在搬，下午还有一批弹药从老城厢过来，天黑之前全部到位。”
“弹药从哪来的？”
白诺没回答这个问题，手指点在路线图第三个标注点上。
“今晚凌晨两点，走这条路，一次性全送进去。”
沈遇走过来低头看图，眉头皱起来。
“你之前说这条路要跑三趟。”
“三趟改两趟，每趟多背一倍。”
“人手不够。”
“你手下十三个人，抽八个跑运输，剩下五个分两组，一组在桥底下接应，一组在河堤上放哨。”
沈遇盯着图看了半分钟，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遍。
“河堤那段两百米没有遮挡，探照灯扫过来人就暴露了。”
“探照灯在对面楼顶，每三分钟扫一次，每次持续十五秒。两百米的距离，弯着腰跑，四十秒能过。”
“四十秒。”沈遇的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下意识重复白诺的话。
“灯灭了就跑，灯亮之前必须趴下。中间不能停，停了就来不及。”
沈遇把图折起来揣进口袋。“行，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了。”
白诺的声音很平。
“送完这批，通道封死。日本人加了岗哨加了灯，再走就是送命。”
沈遇点头， 推门出去了。
白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起身往殡仪馆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白诺在修复室里处理了一具普通遗体，手上做着活，脑子里一直在转今晚的事。
天黑之后，杨小六回来了。
“赵教授那边搞定了，红十字会的物资明天能到，但只有纱布和碘酒，磺胺粉没有了。”
“明天……够了。”
白诺叹了口气，头也没抬。
“你今晚别出去。”
杨小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白师傅，今晚是不是要往仓库送东西？”
“跟你没关系。”
“我能帮忙。”
白诺这才抬起头看他。
杨小六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很。
白诺把手里的工具放下，看着他。
“你乖乖在楼上待着，明天还有事要你跑。”
杨小六瘪了瘪嘴，转身上楼了。
白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把修复室收拾干净，上了楼，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头发扎紧塞进帽子里。
十一点半，白诺从殡仪馆后门出去。
夜里的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炮声闷响不断，偶尔夹杂一两声尖锐的呼啸。
白诺贴着墙根走，绕了两条弄堂，到了西藏路桥北面的仓库。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马灯。
沈遇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八个麻袋，正在分配重量。
他身后站着八个人，都是深色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
白诺进去的时候，沈遇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
“看看。”
“看完就回去。”
沈遇站起来，把最后一个麻袋的口扎紧。
“这边不安全。”
白诺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准备。
沈遇把八个人分成两组，每组四人，每人背一个麻袋。
第一组先走，第二组间隔五分钟跟上。桥底下三个人接应，河堤上两个人放哨。
“记住，探照灯灭了就跑，亮之前趴下。到了仓库北墙底下，用绳子把东西吊上去，仓库里面有人接。”
八个人点头，没人说话。
沈遇看了一眼表：“一点五十出发。”
他看着眼前八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沙哑着嗓音：“兄弟们，这次是我欠你们的，尽量活着回来。”
这是他过命交情的兄弟，义无反顾跟着他刀尖舔血挣钱，现在这桩活计……
白诺跟着他们走到仓库门口，沈遇回头看她。
“回去。”
“我在桥底下等你们。”
沈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白诺，你在这里是累赘。”
“我带了手电和刀，万一出事我能接应。”
“出了事你一个人接应个屁。”
沈遇压低声音，语气很冲。
“你不能死！这是卫霖给我说过的。”
沈遇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一口气：“桥底下待着别动，看见情况不对就跑，别回头。”
白诺跟在队伍最后面，到了西藏路桥底下就停住了。
桥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河水的腥味很重，混着火药的焦糊气。
三个接应的人已经就位，蹲在桥墩后面。
一点五十整，第一组四个人猫着腰从桥洞里钻出去，沿着河堤往东跑。
白诺看不见他们，只能听见脚步声在泥地上闷响，越来越远。
三分钟后，对面楼顶的探照灯亮了。白光扫过河面，水波被照得雪亮，然后往河堤方向移。
白诺的手攥紧了。
灯光扫过河堤，停了两秒，移走了。
没有枪声。
第一组过去了。
又等了五分钟，第二组出发。沈遇走在最后面，背上的麻袋比别人的大一号。
白诺在桥洞里数着秒。一，二，三……
探照灯又亮了。这次扫得比上一次慢，光柱在河堤上来回移了两遍才灭。
还是没有枪声。
白诺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是等待。
漫长的，让人发疯的等待。
桥洞里的三个接应人员一动不动蹲着，白诺靠在桥墩上，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河面上传来马达声。
白诺的身体绷紧了。
马达声从东边过来，越来越近。
是日军的巡逻艇。
接应组里一个人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白诺的耳朵：“巡逻艇，比平时早了。”
白诺看了一眼表：两点十一分。
按之前的情报，巡逻艇应该两点十五分才过这个位置。
提前了四分钟。
马达声越来越响，巡逻艇上的灯光扫过桥洞口，白诺和三个人同时压低身体贴在桥墩后面。
灯光晃了一下就过去了，马达声渐渐远了。
但白诺的心沉下去了。
巡逻艇提前了四分钟，意味着频率从四分钟缩短到了两分半。
沈遇他们在河堤上的窗口被压缩了将近一半。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两点二十，两点三十，两点四十。
巡逻艇又过了两次，每次间隔确实只有两分半钟。
探照灯的频率也变了，从三分钟一次变成了不到两分钟。
两点五十三分，河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白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是一梭子枪声，哒哒哒哒，打在墙面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接应组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手里攥着家伙，眼睛死盯着桥洞外面。
枪声持续了大概十秒，停了。
没有第二轮。
白诺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河堤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遇的身影从黑暗里冒出来，后面跟着七个人，猫着腰跑进桥洞。
“走，快走。”沈遇的声音沙哑，喘得很厉害。
白诺迎上去，借着微弱的光看见沈遇的两只手全是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送进去了？”
“全进去了。”
沈遇靠在桥墩上，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一包吊上去的时候绳子撞了墙，日本人开了枪。”
“人呢？都回来了？”
沈遇点头，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白诺这才看清，两只手的虎口和指缝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有几道还在往外渗。
“翻河堤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玻璃。”
沈遇把手收回去，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走吧，天亮之前必须散干净。”
队伍分成三拨往不同方向撤。白诺跟着沈遇走了一段，在弄堂口分开。
“手回去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沈遇摆了摆那只血糊糊的手，算是应了，转身消失在弄堂深处。
白诺一个人往殡仪馆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她走到殡仪馆后门，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小姐，这么晚还在外面？”
白诺的手停在锁上。
她转过身。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巡捕房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来的半张脸，是个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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