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的操场。
六个人围着灯柱，或蹲或坐，姿态千奇百怪。
唯一的共同点是手里的笔都没停过，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振的腿已经彻底蹲麻了。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抽象，左腿盘着，右腿支起来当靠背，笔记本架在膝盖上。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脚了。”刘振一脸的生无可恋。
“恭喜你，终于不用被脚疼困扰了。”曹猛咧嘴道。
“你俩别说话了。”秦刚低声喝斥：“抓紧时间写。”
而距离灯柱十几米外的操场边上，吴汉峰和赵一航已经吃完了泡面。
赵一航把空桶放在脚边，低声问道：“峰哥，还有什么任务吗？”
“没了。”吴汉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你去睡会儿。”
“啊？”赵一航一愣，“可是……他们还没写完呢。”
“他们写他们的，你守着干嘛？”
“你看看他们的进度，至少还要三个小时。”
赵一航：“那峰哥你……”
“我留下来值班。”吴汉峰说完，左右看了看，走到操场边一棵大杨树底下。
然后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直，交叉，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不到三十秒。
赵一航看到吴汉峰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呼吸平稳绵长，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安详。
峰哥睡着了。
说睡就睡，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赵一航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了几秒。
他还以为峰哥说的“值班”是站得笔直地盯着那帮人写检查，结果值班的方式是靠着树睡觉？
赵一航最后看了一眼灯柱下那六个依然在奋笔疾书的身影。
又看了一眼树底下已经进入甜美梦乡的吴汉峰。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朝学员宿舍楼走去。
经过大门哨位的时候，他礼貌地朝四个哨兵点了点头。
四个哨兵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目送他离开。
等赵一航走远了，罗小北才压低声音，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那个小纠察……去睡觉了？”
“好像是的。”陈鹏咽了口唾沫。
“那另一个纠察呢？那个带头的，也走了？”
“没。”卢勇抬手指了指操场边那棵大杨树，“你看那儿。”
三颗脑袋齐刷刷看过去。
杨树底下的树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藏青色的轮廓。
银灰色头盔被放在一旁，那个身影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树影里。
“他是在……坐着？”
“是在睡觉。”
“睡觉？六个队长班长在操场上写检查写到手断，他搁那儿睡觉？”
“严格来说，”卢勇慢慢说道，“他是在监督。用睡觉的方式监督。”
“这叫哪门子监督啊？”
“你不懂。”卢勇笑道，“真正厉害的纠察，都是用灵魂在监督。”
“人在睡觉，但雷达是开着的。那帮队长只要敢偷懒，他下一秒就能醒过来。”
“卢班长，你这也太玄乎了。”
“等着看呗。”卢勇嘿嘿一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周铭小声提议道：“要不……咱们派个人过去，假装巡逻，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睡着了？”
“你去？”
“那肯定班长先去啊！我一个新兵蛋子，万一被发现了，说我脱岗怎么办？”
“我信你个鬼。”卢勇翻了个白眼，“你刚才抢着站岗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新兵蛋子？”
“行了行了。”陈鹏打断了他们的拌嘴，“不管他睡没睡着，都跟咱们没关系。”
“咱们的职责是站岗，是观察，是确保营区安全。”
“别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几个人身上，眼睛往前看，保持警惕。”
“是！”三人异口同声，然后继续把目光投向了操场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的教导队操场上，出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四个哨兵站在岗亭里，像四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十几米外的灯柱下，六个身着军官和士官制服的人，继续埋头苦写。
更远处的杨树下，一个戴着银灰色头盔的纠察靠在树干上，胸膛微微起伏。
忽然，一声极大的呼噜声从杨树底下传了出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罗小北：“他打呼噜了。”
陈鹏：“听见了。”
卢勇：“还挺有节奏的。”
周铭：“声音浑厚，气息绵长，听起来确实睡得很沉。”
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周铭。
“你属闹钟的？还是考过睡眠质量评估师？”
周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女朋友说我睡觉打呼噜，还说我呼噜声太大，她那段时间天天熬夜数我的呼噜次数。”
“久而久之，我也养成了数呼噜的习惯。”
“你女朋友现在呢？”
“分了。”周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分了之后呢？你也没必要把数呼噜练成一项技能吧？”
“分手之后我才发现，一个人睡觉太安静了。”周铭叹了口气，“但我又改不掉数数的毛病，所以没事就上网找各种呼噜音频来数。”
“但我发现，我的这个爱好，也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就是现在能帮你们分析那个纠察的睡眠质量。”
“据我判断，他现在处于深度睡眠阶段，至少短时间内不会醒。”
卢勇有些佩服地拍了拍周铭的肩膀：“兄弟，你这技能很别致啊，以后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希望如此吧。”
陈鹏的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班岗，简直是他入伍以来站过的最魔幻的一班岗。
不，应该是在他人生中见识过的最奇怪的一幅画面，没有之一。
而更魔幻的是，这幅画面还在持续。
灯柱下，宋一舟实在坚持不住了，把笔一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然后冲刘振道：“刘队，那边那个……是不是睡着了？”
刘振：“哪个？”
“吴汉峰，那个纠察。他在树底下睡着了。”
“所以呢？”
“所以咱们要不要趁机——”宋一舟用下巴朝吴汉峰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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