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清晨，京州市委家属院。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院子里比平日里安静了大半。晨雾还没散尽，梧桐叶上沾着细碎的露珠，楼下的健身区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打太极，说话声都压得很轻。丁平坐在餐桌旁喝小米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两个包子，赵宁坐在对面，手里剥着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今天去省委值班？”赵宁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丁平点点头，咬了口包子，“按省委值班表，三号四号我和田国富书记轮值。今天我主班，他副班，明天倒过来。没什么大事的话，中午就能回来。”
国庆长假，省委常委实行双人值班制，一主一副，互为补位，应对突发情况。往年值班大多是例行公事，收收文件、接接电话、处置点日常事务，很少有紧急情况。
“行，那我中午多做两个菜。”赵宁笑了笑，“正好你值班回来补补。”
丁平抬眼看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还提呢。” 这三天两人窝在家里，过了三天安生日子。白天丁平处理点零散工作，赵宁收拾家、看看书，晚上散散步、说说话，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把之前车祸案子的紧绷劲儿都散了大半。丁平甚至都有种错觉，仿佛那些暗流汹涌的博弈、藏在水底的大鱼，都只是场梦。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平静只是暂时的。 该来的，总会来。
吃过早饭，丁平换了身深灰色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出门。李晋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下来连忙下车开门。 “丁书记，去省委大院？”
“嗯。”丁平坐上车，“今天省委值班，先去我办公室。” 车子驶出家属院，汇入清晨的车流。国庆期间路上车不多，路边挂满了红旗，迎风飘着，一派节日气象。
丁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三天里，赵东来那边没什么大进展。司机确实傻了，对外界刺激没反应，问什么都只会摇头，像个木头人，医生说是中毒损伤了脑神经，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说不准。 光明区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到现在还卡在香港那边，壳套壳，公司叠公司，绕了四五层，一时半会儿挖不到底。 瓦西里那条线倒是越来越清晰，资金往来、人员关联、过往恩怨，都对得上。
可越是对得上，丁平越觉得不对劲。 太完美的证据链，反而像刻意摆出来的。 但他也没催赵东来。 这种事，急不得。 越急，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八点半，车开进省委大院。 丁平径直走到自己的值班办公室。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待阅的文件，都是节前各厅局报上来的工作总结、节后工作安排，还有几份节日期间的应急预案。他坐下，翻开文件，一份份看过去，时不时提笔签个意见。李晋在外间的值班室坐着，守着电话，沏了杯茶放进来，轻轻带上门。
一上午过得很快，处理完大半文件，没什么紧急事，连电话都没响几个。 丁平看了看表，十点十分。 估计也没什么事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边传来赵宁的声音，还有哗哗的水声，像是在洗菜。
“喂？下班了？”
“还没，快了。”丁平笑了笑，“这边没什么事，中午回去吃饭。你别做太多，两个菜就行。”
“知道啦，这正洗鱼呢。”赵宁笑着应，“你忙你的吧，到点回来就行。”
“嗯。” 丁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刚要拿起剩下的半份文件。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值班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声音很急，很突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丁平眉头微挑。值班专线，一般没事不会响。响了，就说明有突发情况。 他伸手拿起听筒，声音沉稳：“喂，我是丁平。”
“丁书记您好！我是省信访局值班室的小周。”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点急促，“跟您汇报个紧急情况：十分钟前，有个年轻人到我们局来访，反映高考录取的事，情况比较特殊，人现在就在接待室。我们值班局长说，得跟您和田书记汇报一下。”
“高考录取？”丁平皱了皱眉，“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 “来访者叫孙英，男，十八岁，是吕州市XX县下面乡镇的。今年参加高考，考了六百二十多分，比汉东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三十多分，报考了汉大计算机专业，但是一直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信访局的小周语速很快，条理却清晰：“他说他先后找了三次。第一次去县教育局，人家说他分数不够，没被录取，他要求查分，不给查；第二次去市里招生办，直接被拒之门外，说录取工作早就结束了，不予接待；第三次他准备坐火车上访，刚到县火车站，就被当地公安机关的人抓了，说他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直接拘留了七天，昨天早上才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他没回家，直接搭便车来的省城，徒步走到的信访局。人看着特别狼狈，身上衣服都破了，还有伤。我们值班局长初步了解了下情况，觉得这事性质比较恶劣，所以赶紧跟您汇报。”
丁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高考顶替、上访被拘留。 还是个刚十八岁的孩子。 吕州XX县…… 丁平眼神一沉。 吕州是前市委书记刘开河的老地盘，本土派系的重镇，水最深。 刘开河被双规之后，吕州的班子虽然调整了，但下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哪是说动就能动的。
“我知道了。”丁平声音很稳，“你们先接待好，别让孩子走。我马上过去。”
“好的丁书记！” 挂了电话，丁平没动 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高考顶替，不是新鲜事。但敢把上访的人直接拘留，一关就是七天，这就不是普通的顶替了。说明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能调动县里的公安，能压得住教育局，能封住招生办的口 这盘根错节的，背后指不定牵扯多少人。 而且……偏偏在国庆值班的时候，这孩子直接跑到省信访局来了。巧吗？丁平沉吟两秒，拿起手机，拨了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传来田国富低沉的声音：“丁书记？”
“田书记，省信访局的事，你接到汇报了？”
“刚接到。”田国富的声音带着点凝重，“我正准备给你打呢。这事不简单，一个高考顶替，还动用公安拘留上访人，吕州XX县那边，真的是胆大包天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丁平缓缓道，“我正准备往信访局去。你那边方便吗？方便的话，咱们在信访局碰个头，见见这个孩子。”
“行，我现在就过去。”田国富干脆利落，“十分钟后见。” “好。” 挂了电话，丁平站起身，拿起外套。
外间的李晋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丁书记，去哪？”
“省信访局。”丁平边走边说，“出了点事。”
李晋连忙拿起公文包跟上，心里却咯噔一下。 好好的值班，突然去信访局。 看来是出大事了。
十分钟后，省信访局接待大楼。丁平的车刚停稳，田国富的车也紧跟着到了。田国富穿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带一股纪委书记的威严。
看见丁平下来，他点了点头：“丁平书记。”
“田书记。”
两人并肩往里走，省信访局的王局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额角微微见汗，神色紧张。 “丁书记，田书记。”
王局长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人在里面第一接待室呢。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有点严重。”
“怎么说？”田国富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孩子身上有伤，胳膊、脸上都有擦伤，衣服破得厉害，说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翻山、抄小路刮的。”王局长苦笑，“他说他不敢走大路，怕县里的人再把他抓回去。”
丁和平田国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凝重。 怕被抓回去。 说明县里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拦他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信访事件了。
“进去看看。”丁平淡淡道。 三人走进第一接待室。 一进门，丁平的目光就落在了墙角的那个少年身上。
孙英坐在长条椅上，身子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怀里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他很瘦，个子却不矮，只是因为太瘦显得单薄，晒得黝黑，脸上、额头上有好几道浅浅的擦伤，结着淡淡的血痂。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袖口、膝盖处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裤脚卷着，鞋子上沾满了泥。 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了，可一双眼睛却很亮，带着点戒备，又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像头小狼崽子。
看见进来几个人，他立刻站起身，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塑料袋。
王局长连忙介绍：“小孙，这是省委常委丁书记，这是省纪委田书记。两位领导专门过来听你反映情况。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不用怕。”
孙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来这么大的领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点紧张，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
丁平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放得很温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坐吧，别站着。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你慢慢说，说清楚。真有问题，组织给你做主。”
他的声音不高，很稳，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孙英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田国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点，慢慢坐了回去。
丁平也在他对面坐下，田国富坐在旁边，王局长站在一旁记录。
“叫孙英是吧？”丁平先开口，“今年多大了？”
“十八。”孙英小声答，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孙英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没人了。” “嗯？”丁平眉头微挑。
“我爸是边防军人，我三岁那年在边境牺牲了，是烈士。”孙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妈五年前得了肺癌，家里没钱治，走了。我爷爷是志愿军老兵，去年冬天也走了。现在家里，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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