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南门外已经起了棚。
岚烟武馆搭的。
四根粗木桩紮进冻土,白底黑字的冬狩明榜挂在木架上。
风一吹,榜纸轻轻晃。
榜下摆着长案。
案上摆着一排验功牌。
牌不大,边角包铁,正面刻着岚烟武馆细纹,背面空着,等人入册後落名。
柳听烟站在案後。
浅烟色武袍束得很整,指间捏着一枚细铜筹。
铜筹偶尔一转。
没响。
可棚前人声,都会跟着低一点。
药行帐房在旁边翻册。
商会的人站在另一侧,身後带着护卫。
龙光武馆有人看榜。
冰川武馆已经递过名,几名武者站在第二项前,低声问兽耳、兽爪怎麽验。
雷翼武馆那边空着一处。
昨夜派出去探路的人,还没回来。
第一项前人最多。
护药队入岭,门槛低,风险明,活着回来就有帐可算。
第二项也聚了不少队伍,问的都是兽耳、兽爪、兽血怎麽验。
到了第三项前,人一下少了。
站在那里的,没人急着伸手拿牌。
榜上写着条件与规矩。
斩寒脊猿王。
头颅、心骨、验功牌,三样对上才认帐。
斩首者取心肉三成、脊肉两成、骨髓一份、兽血一成,另给十瓶一流药。
完整心骨,再加十瓶。
若验明猿王已至凝罡圆满,报酬再翻。
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凝罡可独领。
凝罡以下,不得单报。
几个凝罡武者站在榜下,话都很低。
「雷翼的人还没回。」
「猿王若只是凝罡後期,三人合围能打。」
「若真到圆满,五人都未必稳。」
「死一个,剩下的帐怎麽算?」
话到这里,没人再接。
第三项那行字挂在风里,没人急着伸手拿牌。
也就在这时,第三项榜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南门外风硬,榜前多是粗衣劲装、兽护腕、沾泥短靴。
她站在那片粗粝人影里,身上没有半点亮色,却让许多目光停了一下。
暗青窄袖,黑色腰封,靴底很薄。
袖口贴腕,衣摆束腰,腰侧没有坠饰,也没有会响的扣环。
风刮过榜棚,撩起她鬓边一缕发,露出半张冷白的侧脸。
眉长而清,鼻梁秀挺,唇色很淡。
有个武者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他多看了她一眼。
她眼皮一擡。
那武者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榜,连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腰间挂着一柄断刃。
鞘短得不合规矩,黑布从鞘口一直缠到鞘身,遮住旧裂和补痕。
刀柄仍是长刀的柄,配着那截短鞘,透着一种被硬生生截断後的别扭。
断口被磨平了。
锋还在。
有支猎兽队看了她几眼。
带队人肩上背着短斧,身形很壮,走上前拱了拱手。
「姑娘也看第三项?」
女人没回头。
那人又道:
「真要碰猿王,一个人入岭太险。」
「我们队里有三个凝罡,姑娘若愿同行,功劳可以分。」
女人这才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很淡,落在他身上,只停一息,又回到榜案下那排验功牌上。
「心骨归我?」
那人脸上的笑顿住。
心骨。
那两个字压在白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他们早已商量好了分配,能分给临时同行的,最多是一份助拳功劳。
心骨根本不可能。
带队人沉默一息,收回拱出的手。
「打扰。」
他退开了。
其他几个有意询问的队伍,也纷纷打消想法。
柳听烟擡眼。
指间铜筹停住,道:
「祁月霜。」
祁月霜擡眼。
柳听烟道:
「第三项,独领?」
几道目光落到她腰侧那柄断刃上。
敢看第三项的人不少。
可敢一个人独领的,目前只有她一个。
祁月霜道:
「独领。」
柳听烟翻开薄册,在第三项下面落下一笔。
随後取出一枚验功牌,推到案前。
「牌认人。」
「凭证认功。」
「生死自负。」
祁月霜接过牌。
指尖在牌面细纹上一按,便收进袖中,人也退到榜侧。
南门官驿那边,崔氏车马正在整备。
车夫查车轴,随行人核封箱,护卫把一盏青皮风灯挂上车前。
那灯一露出来,外围立刻有人压低声音:
「王城来的车。」
「能跟这种车出城,哪怕只是做个随车护卫,也比在天渊城熬一辈子强。」
「你倒是会想,那可是崔氏怎麽可能看上你。」
这些话传到崔少衡耳中。
他的脸色更冷。
「旁人看一眼崔氏车灯,都知道那是往上走的路。」
「主人把路递到叶霄面前,他却不接。」
「还以为自己有多稀罕?」
崔闻礼道:
「主人自有主人的想法。」
「你不该说那些话的。」
崔少衡冷声道:
「对那样不识擡举的人,有什麽好客气?」
崔闻礼看了他一眼。
「不管怎麽说,在星辰堂,你话都说重了。」
崔少衡嘴角动了动,没认。
他的目光落到第三项榜下那排验功牌上。
「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在天渊城站起来,就有资格碰王城的门?」
「周承渊那一刀若落到问武台上,两个月後,他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他停了一息,冷笑:
「真要我说,今日这一关,他都未必过得去。」
崔闻礼深知对方性格,也没有再说。
也就在这时,棚前人声忽然低了一层。
叶霄来了。
他从南门内走出。
沉黑长刀在身侧,冬狩副榜收在袖中。
崔少衡的目光先扫了过来。
那些站在第三项前的几支凝罡队伍,目光也落过来。
叶霄像是都没看到,只往榜案前走。
柳听烟指间铜筹一停。
「叶堂主。」
叶霄伸手。
「牌。」
柳听烟没有立刻递牌。
她按例重复三句规矩後,目光停在叶霄脸上:
「仍按第三项独领?」
叶霄道:
「领。」
柳听烟道:
「不改?」
叶霄道:
「不改。」
柳听烟取出一枚验功牌。
她翻开薄册,落笔。
「星辰堂,叶霄。」
「第三项。」
「独领。」
这一笔落下,第三项前的几支队伍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有人在算几人合围。
有人还在问心骨归属。
叶霄没理会四周目光,只接牌。
验功牌落入掌心。
牌面冰凉,边角轻轻磕了一下指骨。
不远处,祁月霜擡眼看了他一瞬。
她没有先看脸。
视线先落在他的脚步,又掠过握牌的手,最後才落到那柄沉黑长刀。
至於叶霄的脸,只是一眼带过。
她很快收回目光。
叶霄也看见了她。
不靠人群。
不离出口。
手离短刃很近,却不像随时要拔刀。
两人隔着几步,一个字都没说。
棚前的人声多了些。
第三栏下,多了两笔。
祁月霜。
叶霄。
两块牌一发出去,棚前的声浪反而低了。
柳听烟扫了一眼案前。
第一项还有人犹豫,第二项还有队伍在改人数,可第三项前,暂时没人再往前走。
她正要合上薄册。
药驿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乱蹄声。
马蹄急得发乱,正朝南门外这处点榜棚冲来。
有人在远处喊:
「让开!」
「让开!」
一匹伤马冲过来。
马腹下全是血,马背上的人几乎趴死过去。
那人穿着雷翼武馆短袍,半边肩膀被撕开,血肉翻在外头。
怀里死死抱着一截兽爪。
雷翼武馆那处空位旁,几名武者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去扶人。
伤马前蹄一软,跪在榜棚前。
那人从马背上滚下,膝盖砸进泥里。
柳听烟指间铜筹终於响了一声。
「说。」
雷翼那人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
「有东西在後面压着猿群……」
「它们像是在赶人……」
「往……」
最後一句还没说完,他眼皮一翻,整个人瘫了下去。
棚前人群立刻乱了。
最先乱的是第一项。
有人已经伸向验功牌的手缩了回去。
还有人低声问药行帐房:
「现在不接,还算不算坏规矩?」
药行帐房只把册子抱紧了些,没敢接话。
第二项那边也不安稳。
一个带队的人脸色变了,立刻回头喝道:
「沸血以下,退到後队。」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
「能不能退出?」
没人笑他。
柳听烟看了那人一眼。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第一项前立刻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把刚摸到的验功牌推了回去。
也有人低声和药行帐房说了几句,直接从册边退开。
第二项那边也动了。
几支清猿队伍重新聚到一起,有人点人,有人改路,有人把已经拿到手的牌又放回案上。
退的人不少。
但都在第一项和第二项。
第三项前,那几支凝罡队伍没人退牌。
只是他们的脸色变了。
几支凝罡队伍重新点人,刚划好的分功线被抹掉,甚至有两队合成一队。
点完人,才有人重新上前,沉着脸领了第三项的验功牌。
有人的视线停在叶霄与祁月霜手里的验功牌上。
同一张榜。
同一笔赏。
可若猿群真是在赶人,那进岭的危险会大涨。
而这两块第三项牌,写的都是独领,危险程度本就比其他人更高。
柳听烟接过那截兽爪,让岚烟弟子取来油布封囊,将兽爪收好。
兽爪根部裂口很乱。
不似刀斩。
更像被同类蛮力撕断。
柳听烟指间的铜筹,先在祁月霜面前停了一息,又转向叶霄。
她按规矩提醒:
「现在退,不算坏规矩。」
叶霄问:
「圆满加赏,还算吗?」
柳听烟停了一息。
「验明之後,算。」
叶霄道:
「那就不退。」
棚前又静了一下。
榜棚侧面,纪临江不知何时也到了,灰蓝长袍压在风里,手里仍拿着那册青卷。
他没有上前,只隔着人群看榜。
听见叶霄那句「不退」,他眼中的好奇多了一丝。
官驿边,崔少衡看着叶霄没有退牌,眼里的冷意更重。
他低声道:
「这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果然是个看不清局势的人。」
崔闻礼没有接话。
崔氏车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柳听烟招来一名岚烟弟子。
「报路。」
岚烟弟子抱拳,上前一步。
「南门出城,走药驿官道。」
「过外庄药驿,转南岭药路。」
「药路尽头,就是寒骨岭口。」
「岚烟武馆只记牌、验功,不随队入岭。」
「各队进岭後,自行择路,生死自负。」
这几句话落下,棚前反倒静了一瞬。
随後,几支已经领牌的队伍陆续动了起来。
第一项护药队牵出两辆轻便药车。
第二项那几支清猿队伍各自点人,有人补弩,有人换药,有人重新绑紧兵器。
叶霄收起验功牌,直接上了药驿官道。
祁月霜没有靠近。
她隔着几步,也走上同一条路。
车轮声一响,她的脚步便没进了声里。
一开始,还能听见南门点榜棚前的人声。
再往前,城墙上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药车碾过官道的响动。
药驿官道很宽。
路面被药车和马蹄压得发实,浅车辙一道接一道,路边还能看见药行留下的标木。
走出南门这一段,仍算不上荒。
两侧先是低低的田埂,再是歪斜草棚,远一点还能看见外庄屋脊。
有收药的小棚开在路边,棚下堆着麻袋和空药筐。
药草味、马汗味、湿泥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层层吹过来。
到了外庄药驿,几支队伍开始分路。
护药队停下补水。
第二项清猿队有人绕去侧路。
有一支凝罡队伍没有停,直接往南岭药路深处走。
祁月霜没停。
叶霄也没停。
过了外庄药驿,路就不一样了。
官道渐渐窄下去。
南岭药路贴着山脚往里收。
车辙变浅,草叶变密,两侧树影一点点压下来。
药味淡了。
兽腥味却重了。
药车走得慢了。
驮马也开始喷鼻。
再往前,山雾从林间垂下来。
一缕一缕,从树根、石缝、枯草下往外钻。
几匹马几乎同时停住。
牵马的武者骂了一声,用力拉缰绳。
马却往後退,蹄子在泥地里刨出几道深痕。
後方一辆药车也慢慢停下。
车轴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人再催。
因为前方的白雾後,就是寒骨岭。
岭口外,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
有人牵着快马,马鞍上还挂着未乾的汗。
有人背着药篓,站在雾边,一步也没往里迈。
那些人没有交谈。
只是看着前方那棵老树。
树上,钉着几样东西。
白雾从树後垂下来。
树上的东西还在风里晃。
一块雷翼武馆的腰牌。
一枚药行护牌残片。
还有半截看不清来路的木牌。
血顺着牌角往下渗。
被雾一浸,颜色发暗。
树下没有屍体。
没有兵刃。
只有几道拖痕,从树根一路没入白雾。
一名药行护卫盯着树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些。
「雷翼武馆的腰牌。」
「药行护牌。」
他看向最後那半截木牌,声音更低。
「这块……看不出是哪家的。」
叶霄看着树下拖痕,没有说话。
祁月霜走到树前。
她没先看血。
短刃一挑,挑开爪痕边缘翻起的木屑。
爪痕很深。
也很稳。
她道:
「不是乱杀。」
那名药行护卫忍不住问:
「那是什麽?」
祁月霜收回短刃,目光落在树下那几道拖痕上。
「路标。」
那人一怔。
祁月霜道:
「给活人看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没再问。
寒骨岭口往里,有三条路。
左路最乾净,草叶上只有雾水,连断枝都少。
中路血痕最重,像有什麽东西被一路拖进去,泥土都被磨开。
右路最不起眼,旧猎痕压在草根底下,树根旁有几枚浅脚印,却没有明显兽腥。
先到岭口的几支队伍,都停在雾外。
「走中路。」
「血在那边,人肯定被拖进去了。」
「左路乾净些,先绕过去。」
「乾净?这种地方越乾净越不对。」
「右路那点旧痕算什麽线?走那边不是白绕?」
争了几句,声音低下去,还是没人先动。
叶霄没参与争论。
他的视线,只落在中路那道血痕上。
祁月霜已经走到左路前,短刃挑开树根旁压实的草泥。
表面很乾净。
底下却有翻动的新痕。
她道:
「左路被清过痕。」
叶霄道:
「中路,是故意留给活人追进去的。」
几名武者脸色微变。
叶霄没再解释,迈步走向右路。
一个老猎手皱眉开口:
「叶堂主,右路没新痕,追不出路。」
他年纪不小,背着猎弓,腰间挂着几只旧兽耳,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人。
这话不算挑衅。
只是提醒。
「寒骨岭不是问武台。」
「猿群不会站在那里等人砍。」
旁边几人没开口,可都觉得老猎手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叶霄停了一下。
「它想让人看的,才会摆在明处。」
「它不想让人看的,才可能是路。」
老猎手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不合山里找路的老规矩。
可左路被清过痕,中路那道血又拖得太直。
两条路,都像故意摆在眼前。
山里最怕的,就是这种路。
祁月霜看了叶霄一眼,拇指抵住鞘口,也走向右路。
几支队伍站在原地,没人立刻跟。
雷翼武馆那边有人盯着中路血痕,脸色发青。
树上钉着雷翼腰牌。
血又一路拖进中路。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都不能当作没看见。
「走中路。」
那人咬牙道:
「先找人。」
他带着两名武者,先往中路去。
也有人看向左路。
「左路至少乾净。」
那队人绕向左侧,很快被白雾吞了半截身影。
老猎手站在原地,手指在弓弦上压了压。
他看了看中路,又看了看叶霄和祁月霜的背影,低骂一声。
「跟远点。」
他压低声音,对身後几人道:
「别踩他们的脚印,贴右侧草根走。」
「前面一有动静,立刻退。」
说完,他才带着自己那队人,隔着十几步,跟上右路。
其余几支队伍也各自散开。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敢把命全押在别人的判断上。
右路很窄。
越往里走,白雾越低。
药路被草叶和山藤吞了一半,脚踩下去,泥水会从草根底下冒出来。
风里只剩湿冷兽腥。
第一声猿啸,从前方传来。
第二声,在左侧山腰。
右路後方,一名武者刚要转头,第三声猿啸已经从来路雾里响起。
刚才还能听见的脚步声、低语声,不知何时都没了。
叶霄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岭口那棵老树,已经被白雾遮去大半。
树上那几块腰牌、护牌和半截木牌,还在雾里晃。
叶霄看着那几块牌,眼神冷了下来。
南门外,人把猿王写在榜上。
进了寒骨岭,有东西先把人的牌钉在了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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