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星铸象法》最後一页翻过,叶霄将法卷合起。
窗外夜色已沉,案角一盏灯照着几张刚整理好的纸。
上乘之後的路,他已经看清。
《暗星铸象法》没有缺卷。
上乘也不是尽头。
再往上,还有绝巅。
路已经有了。
接下来要补的,是东西。
叶霄将最上面那张纸拉近。
上乘往绝巅走,其余所需虽然一样代价不小,至少都有正常渠道。
最麻烦的是主材。
《暗星铸象法》对这一项写得很清楚,什麽能用,什麽不能用,叶霄都已经记下。
元武山里也有合用之物。
他刚刚查过高阶资源名录,其中便有一样正合要求。
只是所需山功,堪称天价……
叶霄扫过纸上记下的数目,暂时将这一项压了下去,目光转向案侧的玉匣。
黑玄玉髓。
匣扣依旧完好。
从玄衡宗带回来以後,一直没有动过。
先前上峰时,上官瑶玥让他先把自己的法看清。
如今《暗星铸象法》已看完,这东西该用在哪里,也终於有了答案。
除了主材,往绝巅法象骨走还少不了几样必要辅材。
黑玄玉髓,正好能补上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叶霄将玉匣原样放回。
剩下的温养、护持之物大多都有出处。
归根到底,还是山功。
他取过山功牌。
此前为了铸成这副上乘法象骨,刚攒起来的山功已经几乎见底。
短时间内想把後面的东西补齐,不容易。
主材太贵,就另找来路。
其余东西缺山功,那便去挣。
他另抽出一张纸,将近期能够接触高阶资源的任务重新排了一遍。
回报低、耗时长的先压後。
能直接带回铸骨所需之物的,优先。
几张风险更高、回报也更高的任务,被他挪到了前面。
笔尖刚刚落下。
咚——!
钟声突然撞进夜色。
窗纸轻轻一震。
叶霄手中的笔停住。
锺音从镇岳峰深处荡开,厚重的余声贴着山势一路滚远。
其余六峰没有回应。
叶霄擡头。
不是宗师锺。
真正有人跨入第七境时,一峰先鸣,其余六峰会先後应钟。
那种声音,他听过。
这一声。
只有镇岳。
余音尚未散尽。
咚——!
第二声已经追了下来。
更急。
几乎同时,很远处传来一道门轴转动的轻响。
隔着古松、山岩,还有大段空着的峰台,那点声音已经轻得快被夜风吞没,却仍清清楚楚落进叶霄耳中。
门开之後,是靴底踏上石阶的声音。
再远一些,山岩另一侧又有石门推开。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金铁摩擦传来。
有人取下了兵器。
一处。
又一处。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彼此隔得很远。
原本沉在夜里的百席峰台,忽然有了动静。
叶霄放下笔,来到窗边。
临云院独占一方峰台。附近几座席院彼此隔着山岩、古松与大片空地,平日站在院中,连第二座院门都很难看见。
此刻,远处横过山壁的石阶上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袖口还卷在肘上,显然方才仍在修炼。出了院门,只往峰上望了一眼,便转身取刀。
更远处,云雾後又一座峰台亮起灯火。
石门推开。
第二道人影走了出来。
没人停在门前等。
取兵器。
束衣袖。
带丹药。
一座座原本安静的峰台,正在醒来。
第三声到了。
咚——!
三道锺音首尾相咬。
这一次,更远几条原本沉寂的峰道上也传来了脚步。
叶霄擡眼望向云海外。
其余六峰仍沉在夜色里。
没有第二座峰钟响起。
只有镇岳峰。
一道灯火。
又一道灯火。
从不同山势、不同峰台之间接连亮起。
零散的人影也开始沿着山路往主峰方向走。
叶霄转身。
灯下,那张刚写下第一笔的任务单仍旧摊着。
他没有再落第二笔。
法卷入匣。
沉黑长刀落回腰侧。
院门推开。
夜风扑面。
临云院外依旧空阔,远近山势之间却已经不断有人从各自峰台踏上石阶。
叶霄沿西侧峰道往外。
过了第一道转阶,人渐渐多了。
侧峰一名百席弟子正沿阶而下,行走间将长刀拔出两寸,验过刃口,又重新推回鞘中。
叶霄继续向前。
直到西侧峰道接入主峰道,侧面石阶上正好下来一道人影。
方背古剑负在身後。
顾昭衡。
她显然也是刚从另一处赶来,袖口已经束紧。
两人视线一碰。
顾昭衡脚下未停:
「第一次听三锺?」
「嗯。」
「我也是第一次,但我听其他人说过。这是全峰急召,所有在峰之人,都要赶去镇岳殿前。」
她已经转入主峰道。
叶霄跟上。
顾昭衡又道:
「具体什麽事,只有到了才知道。」
叶霄点头。
再往前,下方普通内门院群通往主峰的几条石道陆续接了进来。
人一下多了。
有人边走边拆开药囊,扫过里面几只药瓶,眉头微皱。
同行的人直接递过一瓶:
「止血?」
「嗯。」
「拿着。」
药瓶接过,两人脚下都没停。
另一边,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弟子将腰囊系紧,又觉得不对,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旁边的老弟子看了一眼:
「松一指。」
年轻弟子愣了下。
「跑起来不勒腰。」
「哦。」
他重新系好。
老弟子已经继续往前。
下方的人沿着峰道往上。
更高处,也不断有人从云雾里的石阶下来。
两股人流一道道接入主峰道。
兵器偶尔碰鞘。
药瓶轻撞。
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明显比平日沉默。
也有人步子比同行快了半步。
可没人停下来问出了什麽事。
平日有人闭关。
有人问席。
有人一趟山外便是数月。
各自有各自的路。
今夜。
只要还在镇岳峰上,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镇岳殿前。
又过一道长阶,叶霄回头。
临云院早已隔在云雾与松林之後。
院门已经看不见。
只剩山势之间一点尚未熄灭的灯火。
更远处,还有人影不断踏上峰道。
整座镇岳峰。
都动了。
……
镇岳殿前。
黑石坪上已经列满了人。
後方几条峰道仍有弟子陆续赶来,殿前却只剩细碎的兵甲声。
石阶边,一名老内门将刀柄上已经发硬的旧缠布拆下,重新一圈圈勒紧。
旁边有人把随身药物重新分进腰囊,只留下真正厮杀时用得上的几瓶。
一名肩头带着旧伤的老弟子活动了两次右臂。
身边人问:
「行?」
「行。」
那人点头,没再问第二句。
另一边,一个年轻弟子站得很直,手却在刀柄上来回握了两次。
身旁的人看见了,什麽都没说,只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年轻弟子松开手,呼出一口气。
叶霄沿黑石坪往前,在百席一列中站定。
黑石坪顺着山势层层擡高。
最上方那一级石坪很宽。
却只有一人立在那里。
叶霄从未见过他。
可放眼整个镇岳峰,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的人,也只有一个。
镇岳峰主。
峰主身後稍低,亲传与峰中长老各自成列。
亲传一侧人很少。
孟长歌和上官瑶玥都在。
更前方,还有三道叶霄从未见过的身影。
来往执事到了那一列,脚步都会自然收住。
一枚峰令递到最前一人手中。
那人低头扫了一眼,收入袖内。
三人始终没有开口。
孟长歌平日几乎不离手的旧书,今日已经不见踪影。
上官瑶玥握着乌沉长枪。
她隔着人群看见叶霄。
两人目光碰了一瞬,各自点头,便重新望向前方。
百席所在的位置再往下。
峰中执事有的已经归列,有的仍在石坪之间核人、传令。
更後方,普通内门弟子铺开,占去了大半黑石坪。
有人神色发紧。
有人已经把随身的东西重新检查过一遍。
刚才那个年轻弟子也站在人群里,先前那点紧张已经淡了些,眼底反而隐隐发亮。
等最後几批弟子赶到,通往殿前的峰道渐渐空了下来。
很快,两名执事擡来一方长案。
一张发黄的旧边图在案上铺开。
前面几名年长弟子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
叶霄却只认得上面的山口、旧关与商路。
至於是哪一片边地,他确实没有接触过。
「没看过这一线?」
身旁传来声音。
叶霄侧过脸。
说话的男子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一身峰袍束得利落,腰间只悬一柄窄背长刀。
左眉尾有道浅疤。
人站得松,右手却始终离刀柄不远。
「第一次。」叶霄道。
男子点头:
「难怪。」
「你入门才一年多,这一线以前和你没什麽关系。」
叶霄问:
「你知道我?」
「人不认识,名字认识。」
男子笑了下:
「外门一路打进百席,又只用了这麽点时间。镇岳里没听过你名字的不多。」
他略一点头:
「何炎初。」
「三锺都响了,接下来多半少不了并肩作战。先认个脸,不算坏事。」
「叶霄。」
何炎初乐了:
「你这个不用再报。」
叶霄嘴角轻轻动了动。
何炎初目光还落在前面的长案上,随口道:
「对了,你第一次碰三锺,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叶霄看向他。
「真出了峰,和平时接任务不一样。」
「战场上的功,峰里会记。斩敌也好,守住一条线也好,真打出了结果,回来就是山功。」
他顿了一下:
「战利更简单。」
「谁拿到手,谁的。」
「死人身上有什麽,战争中能翻出什麽,各凭本事。峰里不管这个,也不会向你索讨。」
何炎初这才侧过脸:
「不过东西归东西,军令归军令。」
「真为了抢东西把自己的线丢了,峰里会先问你的罪。」
叶霄点头:
「明白。」
何炎初没再多说。
他朝长案上的旧图示意了一下:
「这一带我以前跑过几趟。」
「下面是人族北境。」
「中间,骨黎王庭。」
「再往北,就是赫罗族。」
叶霄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散在纸上的山口、旧关与商路,一下有了前後。
何炎初道:
「骨黎族和人族结盟很多年了。」
「赫罗族往南,他们先接。」
「真接不住,镇岳峰才往前。」
「不过他们的实力比起赫罗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镇岳峰时常出面。」
话音刚落。
执事一列中,一个鬓角灰白的男人走了出来。
何炎初收声。
鬓角灰白的执事来到长案前,手掌落在骨黎王庭东侧。
「这一带。」
「我守过很多年。」
他的手缓缓移到一条已经褪色的山路上。
「当年骨黎族东关破过一次。」
「数千骨黎族众被堵在东岭。前面是赫罗族,後路也断了。」
他的指尖顺着那条旧线缓缓往前。
「这条路,就是那时候开的。」
「当时我也在。」
「原来的山道已经塌了。我峰进去,沿着两座险岭重新开军路。」
「伤兵得过,辎重得过,後面的族众也得撤。」
「整整三日。」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旧线尽头。
「最後一批伤兵,才从这里出来。」
鬓角灰白的执事声音一直很平。
手指继续沿着旧图往前。
「这几处补给点。」
「这两条退路。」
「还有这里。」
一处处旧记被点过。
图上的墨已经很淡了。
後来补上去的线,却还看得出来。
「都是後来留下的。」
「怕的是下次赫罗族再压过来,他们还会被堵死。」
他的手慢慢停住。
「後来。」
「这张图留给了骨黎族。」
山风掠过黑石坪。
泛黄的旧纸轻轻动了一下。
鬓角灰白的执事擡起头。
「现在。」
「他们把它交给了赫罗族。」
这话一出,黑石坪上的细碎兵甲声也停了。
另一名执事来到长案旁,将一张新图压在旧图边上。
还是同一片山河。
可两张图一对,原来的驻点、补给线与几处要口,已经全部换了位置。
「我峰察觉骨黎王庭有问题以後,旧点先撤,新线只走山门内令。」
执事点了点那张发黄的旧图。
「这张图当年是真的。」
「我们也没收回。」
「骨黎王庭不知道,我峰早已经换线了。」
他的指尖随後点过几条旧路。
「近几日,旧路重开。」
「骨黎主战部在往这里收。」
「赫罗族那边的援手和东西,也在沿这些路往南走。」
执事收回手。
「该进来的,已经进来了。」
「该露的,也都露了。」
「所以今日三钟响。」
风从长案上掠过。
两张边图轻轻摩擦。
一名执事将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留影石放上长案:
「边线斥候留下的。」
「只有这一段。」
指尖按下。
石面泛起一层灰光。
画面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视角很低。
像是隔着一道没有完全合拢的石门偷偷留下来的。
门後是一间低矮石室。
墙角靠着一名镇岳弟子。
峰袍已经被血浸得发暗,一条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人靠着石墙,连坐直都已经做不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手腕下方放着一只浅口石钵。
里面已经积了小半暗红。
嗒。
一滴血落进去。
一个骨黎族战兵蹲在他面前。
额骨两侧各生着一支灰白短角,贴着头骨向後斜出。同色骨纹从颧侧一直没入耳後。
左耳缺了一角。
残耳上穿着一枚乌铜环。
战兵解开镇岳弟子腕上的血布。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短刃一挑。
薄痂裂开。
血重新渗出来,沿着手腕滴进石钵。
嗒。
画面外传来声音:
「这个还能撑多久?」
缺耳战兵按了按那名镇岳弟子的颈侧,目光又扫过石钵。
「一个时辰。」
「先留。」
外面的人又问:
「下一批?」
缺耳战兵站起身。
残耳上的乌铜环轻轻晃了一下。
「商队那边还有十七个。」
灰光骤然断掉。
刚才还清晰可闻的滴血声,一下没了。
黑石坪上只剩山风。
那个年轻弟子仍盯着已经暗下去的留影石。
过了片刻,手重新落上刀柄。
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鬓角灰白的执事仍站在旧图旁。
他的手,还压着当年亲自参与开出的那条山路。
一息。
两息。
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一卷旧盟契随即被放上长案。
执事翻至末页:
「引外敌入境。」
「泄盟防。」
「开战路。」
「三者犯一,自弃盟契。」
卷页合上。
「骨黎王庭。」
「三条皆犯。」
「峰主裁令已落。」
最後一声纸页合拢的轻响散去。
一道道目光越过那张发黄的旧图,越过已经暗下去的留影石,最终落向最高处。
镇岳峰主始终站在那里。
旧图铺开。
新图压下。
留影亮起。
盟契合拢。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此刻。
峰主向前一步。
最上方那一级石坪,仍只有他一人。
山风掠过黑石坪。
衣袍轻响。
峰主目光扫过整片殿前。
「旧契已废。」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黑石坪。
「镇岳出征。」
下方,有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更多的人,只把手落上了兵器。
峰主停了一息。
「灭骨黎族。」
http://www.xvipxs.net/208_208536/7357685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