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司徒氏内府，族议厅的灯还亮着。
一轮明月升过东侧重檐，清冷的光照进长廊，将廊柱的影子拉向庭院深处。
院中老槐随风轻晃，枝叶间漏下细碎银光，落在青石地面上。
族议刚散，几名矿场与料院主事仍候在厅外，等着司徒嵩交代明日的武备轮换。
司徒嵩坐在案後，将换防册翻到最後一页。
「西路押运照旧轮换。两处官契料仓的验签，明日辰时前送到帐房，不必再送来我这里。」
「遵嵩长老令。」
几名执事依次退下。
最後一名管事却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张刚送来的简记。
「嵩长老，还有件事。」
「说。」
「叶霄离城了。」
司徒嵩翻动册页的手停住。
「何时？」
「今晨。咱们押料的人在城门附近见过他，骑着一匹青鬃山驹，走的是元武山方向。」
「路线呢？」
「只知道回元武山，具体走哪条驿道，还没打听出来。」
司徒嵩接过简记，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管事又道：「第四处那边，广源旧案的外围核验仍在继续。听说叶霄短期返山，差务已经交给周放等人接办了。」
司徒嵩抬起眼。
「还在查？」
「在。」
管事顿了顿，压低声音。
「丁二十六那笔旧交割，也还在查。」
司徒嵩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这个编号。
当年外庄有一笔亏空，是司徒承曜替他从别处调来银货，填平了帐上的窟窿。
那件事做得隐秘，他也只在相关交割上留下了一道保付押。
後来银货结清，旧帐封存，他原以为再不会有人翻出来。
可如今司徒承曜死了，那张旧票却又落到了第四处手里。
若继续查下去，当年的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
司徒嵩将简记放到案角。
管事见他神色不动，犹豫片刻，提醒道：「嵩长老，族老先前交代过，长街那件事已经经过王宫覆核。第四处要查什麽，照规矩应付就是，族里如今最忌再生事端。」
「我知道。」
司徒嵩合上换防册。
「该给的旧凭，照程序给。矿务照旧办理，不必因这件事误了差事。」
管事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脚步声沿长廊渐渐远去。
司徒嵩拿起简记，转入族议厅旁的书房。
他将简记放在书案上。
月光穿过窗棂，恰好映亮了「元武山」三个字。
叶霄走了。
可案子还在。
周放仍然接着查，後面会翻出什麽，谁也说不准。
司徒嵩自然明白，杀了叶霄，卷宗也不会凭空消失。
可先前执意向司徒氏高层追查的人，正是叶霄。
若让这小子平安回来，谁知道下一次又会递上什麽证据？
司徒嵩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个在长街时还只是镇罡圆满的年轻副使，竟将司徒氏的旧帐追到了这一步。
长街那一战，他自然听说过。
叶霄凭两门伤身禁术，杀了司徒承曜，又重伤另外两名半步宗师。这样的战绩，放在年轻一辈，确实称得上骇人。
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真正立象，跨入第七境多年，比谁都清楚宗师与第六境之间究竟隔着多大的差距。
宗师之下，皆为蝼蚁。
便是那些凝成象胚多年的顶尖半步，在完整法象面前，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更何况叶霄不久前才两门禁术齐开。
哪怕叶霄不是普通人，可保住命便已不易，筋骨髓元留下的亏损，又岂是短时间能养回来的？
司徒嵩甚至懒得再去翻那份长街战录。
没这个必要。
真正让他觉得麻烦的————是杀了以後，不能让人知道是谁动的手。
毕竟叶霄是镇城司第四处副使。
更是元武山内门百席。
甚至传言得到镇岳峰峰主重视。
长街旧案刚刚完成覆核，族里又明令不得再私下寻仇。倘若他公然动手，即便杀得了叶霄，後面的麻烦也绝不会少。
可出了王城，就不一样了。
只要没有旁人看见，死在荒山野岭里的人，又有谁能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
司徒嵩缓缓起身。
他走到墙边，将一卷旧驿图展开。
王城通往元武山的官道，出了城外平原以後，分成数条驿路。其中两条常行路线绕过不同山岭，最终会在北面的汇路山口重新相接。
叶霄骑的是青鬃山驹。
那是元武山用来赶长途的山驿良驹，蹄腕覆鳞，脚程远非寻常驿马可比。
不过，司徒嵩手里也有更快的坐骑。
他的目光顺着驿图移向另一条细线。
旧矿路。
那是早年外庄运矿的近道，後来官驿重新修整，大宗货物改走新路，这条路便渐渐荒废。
司徒嵩过去负责外庄护运，对沿途几处岔道极为熟悉。
只要连夜赶路，借着坐骑的脚程，足够在叶霄抵达以前先一步赶到汇路山口。
司徒嵩将驿图收起。
山口两路汇合，等人最方便。
至於在哪里动手，倒不必现在便定。
只要先把叶霄等到，再寻个无人之处就是。
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
一柄四棱铁鐧横卧在暗色软绢里。
司徒嵩握住鐧柄。
沉重铁鐧离架，四道鐧棱掠过灯光，映出一线冷白。
这柄铁鐧跟随他多年。
他将铁鐧收入长匣，又取出贴身护心鳞，扣进内甲。
指尖轻触鳞片，封存在其中的罡气微微起应。
最後，两瓶随身应急丹药也被收入腰间乌皮药囊。
准备妥当，司徒嵩便提着长匣出了书房。
经过角门时，一名仆从迎上来。
「嵩长老，这麽晚了，还要出门？」
「去外庄核一笔旧矿帐。」
「可要备车？」
「不必。」
司徒嵩脚步未停。
「原定换防照办。这几日若有事，按旧例交值房处置。」
仆从躬身应下。
司徒嵩没带随从。
也没调动族中武者。
他不需要帮手，更不愿留下与此行真正目的有关的调人记录。
出了内府，他径直来到北侧私兽厩。
值夜马夫见他过来，连忙起身。
「嵩长老。」
「赤鳞马牵出来。」
马夫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内厩。
片刻後，里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踏地声。
一匹高大的赤鳞马被牵了出来。
它比寻常青鬃山驹高大许多，肩背宽阔，暗赤色鳞片沿胸腹与四肢延伸，乌黑鬃毛披在颈侧。刚走出厩门，前蹄便在黑石地面轻轻一刨。
嗒！
石缝间溅出几点暗红火星。
这匹赤鳞马血统强横，善於奔袭，脚力远在青鬃山驹之上。
司徒嵩过去巡视外庄矿场，便常骑它赶路。
马夫将缰绳递上。
「长老，这个时辰出城？」
「嗯。」
司徒嵩翻身上马，将铁鐧长匣扣在鞍侧。
「照旧记出厩便是。」
马夫不敢多问。
司徒嵩一提缰绳。
赤鳞马低低嘶鸣，四蹄骤然踏开。
月色之下，那道高大的暗赤身影沿石路疾驰而去，蹄声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同一夜。
王城之外，第一处官驿。
驿舍檐下挂着两盏灯，院中马匹已经卸下鞍具，石槽旁堆着新添的草料。
偶有晚到的商旅入院，夥计便提灯上前，引人去後面的客房。
叶霄坐在窗边，正借着灯光核对明日的路程。
从王城到元武山，尚有很长一段路。
他不准备昼夜催马。
如今禁忌骨已经铸成，持刀象胚凝於骨中，半步宗师的境界已真正迈进。
接下来，该换一门功法了。
叶霄将驿图合上，盘膝坐定。
他要修的，是当初以天渊印从道门换来的那卷完整武道第七境功法。
这门功法早已在手。
此前铸造法象骨、凝聚象胚，走的是铸象法路数。
如今象胚已成，九曜、禁忌骨与断天命也都齐备，正好可以真正开始第七境功法的入门修炼。
叶霄收敛心神。
九曜环缓缓运转。
胸脊深处，持刀象胚稳稳凝于禁忌骨中，断天命沿已经炼成的承意骨路自行归转。
他依照那卷完整第七境功法所载的入门行法，缓缓引动九曜源势。
第一缕源势送入。
禁忌骨中的持刀象胚随之轻轻一应。
叶霄继续运转。
罡气沿着七境功法记载的行功次序逐步推进，九曜源势与断天命彼此承接，原本已经
凝成的象胚，也自然随这门功法起落。
没有滞涩。
更没有遇到什麽无法越过的阻碍。
叶霄心神一动，继续将入门行法往下运转。
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
到了第三遍，罡气的运行已比最初顺畅许多。
每一处需要承接的力量，都能顺着功法规定的路径归转。
那份刚刚练出来的熟练与火候，也一点点积累下来。
叶霄没有继续强催。
他照着功法，将这一轮行功完整收束。
九曜归转。
骨息平复。
胸脊中的持刀象胚仍旧凝定，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可刚才修炼第七境功法所得的那一分进展，却实实在在留了下来。
叶霄缓缓睁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路是通的。
九曜、禁忌骨、断天命与象胚，早已齐备。如今那卷完整的第七境功法也能正常修炼，只需将入门所需的功夫练完，法象自然能够出骨。
对旁人而言，这道天关或许会困上数十年，甚至终生不得跨越。
对他来说，却只剩时间。
天道酬勤。
每一次正确的修炼，都能留下实实在在的进展。条件既已齐全，便不存在跨不过去的关卡。
叶霄望了一眼窗外。
此刻尚在返山途中，明日还要继续赶路。七境功法才刚刚开始修炼，距离真正入门，还有一段功夫。
等回了元武山，将百席的事办妥，再寻个安稳地方专心修炼便是。
叶霄收敛心神。
体内九曜环恢复平稳运转。
胸脊深处，持刀象胚依旧安静凝于禁忌骨中。
叶霄缓缓吐气。
这才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淡淡的草料气息吹进来。
一轮明月悬在远处山脊上方，月光照满驿院。
石槽、马厩与低矮院墙，都在地面投下清楚的影子。
青鬃山驹正站在槽边，偶尔甩一下尾巴，马蹄轻轻磕过石地。
叶霄望向远处。
山路蜿蜒，消失在一片月色里。
他合上窗扇，熄了灯。
同一片月色下。
司徒嵩已经离开王城很远。
赤鳞马沿旧矿路疾驰，厚重马蹄落在黑石上，发出密集的踏地声。
两侧山林飞快向後退去。
月光透过树冠，落在暗赤色鳞片上，时明时暗。
旧矿路贴着山势起伏，几处废弃的运料台还留着铁轮碾出的深痕，石缝里生满杂草。
司徒嵩却对沿途每一处分岔都熟悉。
赤鳞马脚程极快，一口气翻过几段山岭，原本需要沿官驿绕行的路程，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後。
行过半夜，他在一处仍供矿场往来的旧驿略停片刻，给坐骑补了水与草料，随後继续赶行。
赤鳞马稍作歇息，便重新踏开山道。
到了次日午前，司徒嵩已经借着旧矿路与赤鳞马的脚程，提前赶至两条驿路汇合的山口。
他勒住缰绳。
前方官道从两片山岭间穿过，两条来路在石坪外汇成一线。
路边还有几处旧矿台，石面上留着早年运料车碾出的深沟。
远处传来车铃声。
司徒嵩抬眼看去。
一队商车正从山口另一侧缓缓行来。
这地方容易等到人。
却不适合杀人。
他将赤鳞马带到背坡一处废弃矿棚旁，拴好缰绳，添足草料，又确认附近有可供坐骑饮用的山泉，才独自登上右侧高岩。
两条驿路都能从这里看见。
山下的人若抬头，却只会看见嶙峋岩壁与斜生的树冠。
司徒嵩挑了处避风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晌午，一支商队经过山口。
车轮碾过石缝，铜铃声在岩壁间反覆回荡。
车夫一路吆喝，直到最後一辆货车转过山弯，声音才渐渐远去。
司徒嵩没有现身。
傍晚，又有几名结伴武者经过。
他仍未动。
这些人是谁，与他无关。
他只等叶霄。
日光一点点退入山後。
夜色渐深，山口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月亮升起，司徒嵩才缓缓睁眼，向两条来路扫了一眼。
还没有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
倒也不急。
第三日，傍晚。
一队运盐的骡车从南面驿路行来，正与另一支车队在汇路口交错。车铃、吆喝声与木轮碾过石缝的声响混在一起，久久没有停歇。
车队後方，一骑青鬃山驹沿官道缓缓而至。
高岩上，司徒嵩睁开眼。
马背上的年轻人一袭黑衣，腰悬沉黑长刀。夕光掠过他的侧脸，与司徒嵩此前看过的画像分毫不差。
叶霄。
终於等到了。
司徒嵩没有现身，只看着那骑青鬃山驹随着车队驶过山口。
此处人多。
还不是下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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