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车铃声渐渐远去。
高岩上，司徒嵩站起身，沿岩後的旧路下坡。
赤鳞马仍拴在背坡矿棚旁。
他走过去，打开鞍侧长匣，取出那柄四棱铁鐧。
沉重鐧身落入掌中，四道鐧棱掠过夕光，映出一层冷白。
他将空匣留在马旁，重新检查了一遍缰绳。
这匹赤鳞马太过显眼，若骑着它沿官道尾随，难免被沿途商旅记住。
何况接下来只是追杀一个第六境武者。
以他的修为，沿林坡跟上一匹正常赶路的青鬃山驹，并不费什麽力气。
等杀完叶霄，再回来取马就是。
司徒嵩轻轻拍过赤鳞马的颈侧，随後提鐧走入林间。
山口外的官道贴着山势延伸，林坡比路面高出数丈，中间隔着灌木与零散山石。
司徒嵩沿坡疾行。
深灰衣袍掠过树影，脚下偶尔踩过枯枝，却没有惊起多少声响。
前方山道上，那骑青鬃山驹已经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司徒嵩放缓脚步。
隔着林木，他能看见叶霄的背影。
少年骑得不快，偶尔让过往来车马，便继续沿官道向前。
倒也省事。
司徒嵩收敛气机，与官道保持着一段距离，顺着林坡跟了上去。
叶霄穿过汇路山口。
前方官道渐渐宽敞，两侧山林也比来时茂密许多。
晚风沿溪涧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沿道边让过一辆满载矿料的重车。
木轮碾进石缝，车身猛地一晃，满车矿料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
琉璃骨清感从右後方的林坡间，感受到一丝异样。
叶霄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变化。
那丝气机收敛得极深，转眼便隐没在林木间，若换成寻常感知，几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清感捉到的是一瞬气机起落，与山风、草木以及周围武者的正常行气，全然不同。
叶霄立刻笃定，有人藏在林中。
可他没回头，也没催动罡气，更没露出任何异常。
他只让青鬃山驹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运料车渐渐落在身後。
前方道路绕过一片林坡，转向北面。
叶霄随山势转过弯道。
夕光已经退到远处山脊边缘，路旁树影被拉得很长。
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过了片刻。
清感之中，那丝异样再次出现。
这一次，在右後方稍远的位置。
与先前相比，方位已经变了，气机也比刚才更淡。
可它出现的时间，却恰好与叶霄越过弯道相接。
叶霄眼神微动。
此人收敛气机的本事极高。
若非琉璃骨清感，他恐怕很难从山风与草木的细微变化里，辨出这道藏得极深的气机。
不过就算是现在，他也还无法确定，对方就是跟着他的。
只是接连两次，都随着自己移动。
实在不像巧合。
叶霄没有急着认定对方来意。
前方还有一处岔口。
左侧仍是通往元武山的官道，右边另有一条绕过林坡的支路，数里之後便会重新接回主道。
叶霄在岔口稍稍勒马。
青鬃山驹停在路旁，低头嗅了嗅石缝间的青草。
他取下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山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片刻後，那丝异样也在清感边缘缓缓停住。
叶霄将水囊收好，却没有立即动身。
直到身後一辆空车驶近，赶车人扬声问他是否要过岔口，他才笑着让到路旁。
「你先走。」
车夫道了声谢，扬鞭赶过。
叶霄这才重新提缰，沿左侧官道前行。
没过多久。
那道气机，也跟着动了。
叶霄目光微微一凝。
确定了。
那人并非与他同路。
而是在跟着他。
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那份几乎收敛到极致的气机。
他如今已是半步宗师，寻常武者若靠得太近，很难瞒过他的感知。
可此人始终隔着山林，将气机敛得几乎无迹可寻。
叶霄望着前方渐渐昏暗的官道，没有回头。
他伸手轻轻抚过山驹颈侧，继续向前。
只是原本放在路程上的心思，已经悄然转到了周围山势上。
林坡深处。
司徒嵩停在一株老树後方。
叶霄方才在岔口歇了片刻，他看得清楚。
先是停马饮水。
随後又等一辆车过去，才重新上路。
这等举动，未必有什麽问题。
可一个赶着返回元武山的人，接连几次放慢脚程，也未免过於悠闲。
司徒嵩望向前方。
察觉了？
司徒嵩眉梢微动。
倒也有这个可能。
不过，就算发现了又如何？
对方若想逃进驿舍，他无非多等一段。
若想凭一匹青鬃山驹摆脱追踪，更是异想天开。
司徒嵩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黑衣身影，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多想，收敛气机，继续沿林坡跟去。
夜色渐深。
官道两旁的村舍渐渐稀少，沿途偶尔还能看见几盏驿灯，再往前，便只剩起伏的山岭与望不到尽头的林木。
一轮明月从东侧山脊升起。
清冷的月光穿过稀疏树冠，在官道上铺出一片片斑驳枝影。
叶霄骑着青鬃山驹，转过第二道山弯。
清感感受到的异样仍在。
对方始终不曾靠近，却也从未真正离开。
已经跟了数里。
叶霄抬眼望向前方。
依照驿图，再行一段，便能抵达下一处官驿。
若继续赶路，今晚在那里歇脚并不困难。
但後面这个人————
显然不会因为他进了驿舍，便自行离开。
若是想杀他，早晚都会动手。
叶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既然有人非要跟着，总不能让他把地方也一并选了。
又过一段山路。
前方出现一处岔口。
一块旧石牌斜插在路旁，青苔覆满下半截，石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
左侧官道继续通往元武山。
右边却是一条沿山坡向上延伸的旧路，路面宽窄不一，杂草从石缝间长出，几处还留着早年运料车碾出的沟痕。
叶霄勒住山驹，取出随身驿图。
月光照在图上。
旧采石道。
顺着这条路上行数里，便是一座停工多年的露天采石场。
驿图上还有早年的料场标记，只是如今大宗货路改走官道，这条旧路已经少有人经过。
叶霄抬眼望去。
山坡上草木稀疏，远处一道灰黑色石壁露在林梢之上。
那里没有村舍，也没有驿站。
四下地势虽然荒僻，却有一片石坪。
叶霄将驿图合起。
他不是没有想过继续走官道，甚至直接奔往前方驿舍。
可那人已经跟了这麽久。
对方若真是一名七境宗师，想凭一匹山驹甩掉，未免太过侥幸。
与其等对方找准机会动手，不如趁眼下尚有选择，将交手的地方先定下来。
至於能不能赢————
对方究竟是谁，有什麽手段，如今都还不清楚。
叶霄自然不会提前断定。
但他也不会因为对方修为高深，便将所有先手拱手让出。
想到这里，他轻轻一提缰绳。
青鬃山驹踏过官道边缘，转入右侧那条废弃采石道。
碎石在蹄下滚动。
马蹄声沿山坡向上传出，逐渐被两侧山林吞没。
叶霄没有催马疾驰。
仍然保持着先前的脚程。
走过第一道弯时，他重新收束清感。
那道气机忽然停住。
叶霄没有回头。
青鬃山驹继续向前。
片刻之後。
清感边缘，那股极淡的气机再次出现。
它离开了原先的位置。
沿着旧采石道，重新跟了上来。
叶霄轻轻松开缰绳。
连这条荒废的采石道，对方也跟进来了。
看来，今晚这一场，躲不过了。
旧采石道下方。
司徒嵩停在岔口。
他看着叶霄骑马走进荒废山道，眉梢微微一扬。
不走官道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
月色之下，山岭深处那片灰黑色石壁依稀可见。
司徒嵩认得这处地方。
早年的矿务册上曾有记载，那里原是一座采石场，後来停工，已经荒废多年。
叶霄突然改道，多半是察觉有人跟着。
想靠地势与自己周旋？
司徒嵩笑了笑。
随他去。
他提着四棱铁鐧，沿旧采石道继续向上。
走出一段，他稍稍放开感知，掠过前方山林。
附近没有成群武者的气机，也没有明显的阵器动静。
倒是那匹青鬃山驹的蹄声，正沿山坡渐渐远去。
司徒嵩不再停留。
反正只是杀一个人。
杀完以後，取回赤鳞马，仍旧可以循旧矿路离开。
山口的商队与驿舍，就算有人记得叶霄经过，也不会知道他後来转去了哪里。
夜风穿过林梢。
司徒嵩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山道深处。
采石坪上。
月光越过北侧高岩，将大片黑灰色石地照得一片清冷。
这里原是一座露天采石场。
南边连接废弃的运料坡道，坡旁散落着几根早已腐朽的木梁。
西侧堆着大量没有运走的废石，石块高低错落，有些足有半人高。
东侧则是一片逐渐倾斜的断石坡，坡面布满凿痕，几处岩层还留着早年开采时裂开的缝隙。
正北方，一道数十丈高的石壁横在那里。
崖顶斜生着几株老松。
夜风掠过松梢，枝叶摩擦的声音沿高壁缓缓传下。
整片采石坪足有数十丈宽。
中央大片石面仍然坚实平整，旧时运料车留下的浅浅轮痕，已经被风沙磨去了大半。
青鬃山驹踏上石坪。
蹄声在空旷的石场里接连回荡，片刻後才渐渐消散。
叶霄放缓缰绳。
他没有急着下马，先借着月光将周围看了一遍。
西边废石堆能够遮挡视线，却经不起宗师级别的罡气冲击。
东侧断坡虽然有些高低落差，岩层却十分松散，若在上面全力施展坠星七步，稍有不慎便会踩碎借力的位置。
至於北边高壁，更不能轻易背靠。
一旦被人封住正面，便很难再有退让空间。
真正适合交手的，是中央那片开阔石地。
叶霄翻身下马，牵着山驹来到南侧一处背风岩角。
那里离中央石坪还有一段距离，旁边便是来时的旧料道。
他将缰绳搭在一截旧木桩上，打了个容易挣脱的活结，又轻轻拍了拍马颈。
「在这里待着。」
青鬃山驹甩了甩尾巴，鼻间喷出一口白气。
叶霄没有再理会。
真要动起手来，这匹山驹未必受得住宗师罡气。留在靠近来路的位置，至少还有机会自行跑开。
他转身走向采石坪中央。
脚下石面坚实。
左右都有足够的换步空间。
南侧来路仍然敞开。
这里未必能让他占到多少便宜，却至少不必一开始便被堵进狭窄山道。
叶霄走出十余步，停了下来。
月光落在沉黑刀鞘上，映出一线冷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右手搭向刀柄。
琉璃骨清感再次向来路收束。
那道气机，正在靠近。
而且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遥远。
叶霄抬起头。
南侧旧料道上，一道身影从树影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司徒嵩踏上采石坪。
月光照在深灰色劲袍上，衣摆随山风轻轻摆动。右手四棱铁鐧垂在身侧，暗沉鐧身的四道棱线泛着冷白。
他抬眼望去。
中央石坪上，叶霄右手搭着刀柄，静静看着他走近。
没有躲。
也没有逃。
司徒嵩不由笑了。
这年轻人，竟是专门在等他。
原本还打算再跟上一程，寻个避开商旅的地方动手。
没想到，叶霄竟自己离了官道，进了这片荒无人烟的采石场。
倒是省事。
今夜这里，连个目击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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