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嵩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去。
叶霄已经开口。
「从山口跟到这里，辛苦了。」
司徒嵩脚步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果然发现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
月光照满黑石，偌大的采石场没有半点人声，连远处官道上的车铃都已听不见。
「这地方倒是清静，省得我再往前找了。」
「官道上人多。」叶霄道。
司徒嵩眉梢微扬。
「听你这话，倒是早知道我要动手？」「一路藏在林子里跟着，难道是来送行的？」
司徒嵩失笑。
「既然知道，还敢往这种地方走？」
他轻轻提起手中的四棱铁鐧，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
「这里可没人能救你。」
叶霄神色未变。
「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救。」
他脚下微微一错，重新站稳。
「至少在这里，能放开手脚。」
司徒嵩摇了摇头。
一个尚未真正立象的年轻人，竟还想着与自己放手一战。
倒也罢了。「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出几刀。」
话音落下，他右足向前踏出一步。
咚！
两人之间的黑石忽然一震！
几粒碎石被震得弹起，尚未落回地面，便被另一股沉重力量死死压了下去。
叶霄眼神骤然凝起。
那股罡势并非直冲胸口，而是沿着石面向前铺开。
他脚下几处原本能够借力的位置，竟先一步受到压制。
鐧还没有落下。
武意已经到了。
叶霄没有立即拔刀。
胸脊深处，禁忌骨中的持刀象胚轻轻一应。断天命稳稳承於骨中，半步宗师的罡气随之运转，沿肩背、腰胯贯向双腿，将迎面压来的重劲层层卸向脚下。
护体罡骤然绷紧。
哢！
靴底下的黑石裂开数道细纹。
叶霄肩背微沉，却始终没有後退。
司徒嵩眉头轻轻一挑。
竟然承住了？
依照他的了解，这年轻人不久前还只是镇罡圆满。自己方才虽然只是随手压出一道罡势，也足够令寻常镇罡武者气血翻腾。
可叶霄的呼吸竟没有乱。
看来长街之後，叶霄修为又有些进境。
司徒嵩没有深究。
便是真有长进，只要没有立起完整法象，便仍在那道天关之下。他将四棱铁鐧横在身前。
「叶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过十余丈石坪。
「长街那笔帐，你还记得吧？」
叶霄目光微动。
长街。
司徒承曜。
果然是司徒氏的人。
而且，眼前这人所展露的武意与罡势，完整而沉重，是真正的第七境。
第四处旧卷中，关於司徒氏的那些记录迅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其中有一个人，不仅是真正的第七境宗师，还与司徒承曜关系密切，更曾在丁二十六那笔异常旧交割上留下保付押。
司徒嵩。叶霄目光落在那柄四棱铁鐧上。
眼前这人的身份，他心中已经有了八九分把握。
司徒嵩却已冷笑出声。
「承曜死在你刀下，族里本已决定不再追究。」
「若你就此收手，今日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他看着叶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可你偏偏不识时务。」
「长街的事刚刚过去，又死咬着广源旧案不放，非要一路查到司徒氏头上。」
司徒嵩缓缓提起四棱铁鐧。
「既然如此……」
他将鐧锋横在身前。
「今夜，就把这笔帐算清楚。」叶霄看着那柄铁鐧。
方才仅是一次罡势压迫，便令他脚下石面开裂。
若换成寻常半步宗师，恐怕连主动抢位都要费上一番工夫。
真正宗师，果然不同。
可自己如今的半步根基，也早已不是寻常武者可比。
究竟能在真正宗师面前发挥到什麽程度，还得亲自试过才知道。
叶霄右手缓缓扣住刀柄。
司徒嵩看着他。
「怎麽，不说话了？」
锵！
沉黑长刀骤然出鞘。
月光沿锋口掠过，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冷亮弧影。叶霄左足落定，腰胯微转。
罡气沿承意骨路贯入右臂，断天命随刀势凝向锋口。
他擡刀，直指司徒嵩。
「想算？」
「那就来。」
司徒嵩脸上的笑意淡了。
「好。」
一个字落下。
他已经动了！
脚下黑石骤然一震！
深灰衣袍掠过月光，十余丈距离，被司徒嵩接连两步跨过！
转眼之间，他已欺至叶霄身前，四棱铁鐧自右肩上方斜斜砸落！鐧锋未至，沉重罡气便已压到面门。
叶霄眼底清光一闪。
左足向西侧踏出。
坠星七步！
然而这一脚刚刚落下，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脚下石地明明平整，罡气刚要借力，便撞上了一股提前压住落点的重劲。
原本能够助他向西横移的位置，竟被司徒嵩的武意堵住了！
叶霄没有硬闯。
腰胯一转，右足擦过石面，立即折回中央。
可这一耽搁，铁鐧已经到了！
铛！
沉黑长刀横起，正面架住四棱铁鐧！金铁震鸣骤然炸开。
叶霄只觉双臂猛地一沉。
刀锋刚挡住第一股重劲，第二股罡气便顺着四道鐧棱继续压下，竟要将他连人带刀一起钉进地里！
胸脊深处，禁忌骨轻轻一震！
持刀象胚稳稳承住断天命，半步罡气随之沿肩背贯入右臂。
刀势终於接稳。
可重劲仍在。
叶霄顺着铁鐧下压的方向转腕，将刀锋向外带开半寸，脚下接连换过两处落点，借着反震退向西侧。
呼！
沉黑刀锋划过石面，擦起一串火星。
退出丈许，他才重新站定。
右臂仍在发麻。刚才那一下，他已经卸掉大半正面力量。
可真正落进骨身的余劲依旧强悍。
而司徒嵩只是将铁鐧重新提起。
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可他的目光，却在叶霄身上多停了一瞬。
方才刀鐧相撞时，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的重劲明明已经压进刀身，可叶霄的锋锐武意并未随之溃散，反而始终有一股稳定力量从骨中接续，将那柄沉黑长刀牢牢托住。
那不是寻常镇罡圆满能够拥有的承力。
象胚！
司徒嵩眉梢微扬。
「半步宗师？」
「你已经凝成象胚了？」叶霄握稳刀柄。
「刚成。」
司徒嵩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长街那一战，此人分明还只是镇罡圆满。
如今不过过去一段时日，竟已踏入半步宗师。
这等进境，确实够快。
「难怪。」
司徒嵩看了一眼叶霄脚下裂开的黑石。
「刚凝成象胚，便接得住我这一鐧，倒是难得。」
「换作寻常半步，此刻就算还能站着，恐怕也没法这麽稳当地持刀了。」
他眼中的意外很快淡去。
半步宗师，终究还是半步。「能接住一鐧，不代表能接住第二鐧。」
话音未落。
呼！
沉重铁鐧横扫而出！
一道厚重罡锋贴着石面，直冲叶霄！
叶霄原本准备向内抢位，如今却只能先行出刀。
嗤！
刀罡切开迎面重劲，却没能将其彻底斩散。
剩余罡锋继续向西掠去，轰然撞上废石堆！
砰！
两块半人高的黑岩当场崩碎，石粉混着碎片向四面炸开。
叶霄没有後退。趁着石粉扬起，他脚下一转，从铁鐧横扫後露出的空处斜切而入！
沉黑长刀直取司徒嵩右腕！
这一刀极快。
可刀锋刚刚越过鐧身，司徒嵩的右腕便已转了回来。
四棱铁鐧尾端向下一顿。
咚！
鐧尾点过石面。
一股厚重武意随之铺开！
叶霄准备踏入的那处位置，骤然一沉。
前冲之势尚未走尽，後续借力已经被截住。
司徒嵩左肩一转，铁鐧顺势上挑！
鐧锋直奔叶霄胸腹！距离太近。
叶霄长刀来不及完整回转，只能收紧双臂，将刀身横在胸前，同时以禁忌骨承住迎面重劲。
铛！
铁鐧重重撞上刀身！
叶霄整个人倒飞出去！
砰！
後背撞进西侧废石堆，两块尚未碎裂的黑岩当场炸开。
碎石沿着坡面滚落。
司徒嵩提鐧追进。
可他刚走出两步，石粉里便突然亮起一道刀光！
叶霄左足踏住一块未碎的岩石，借反震拧身而起，沉黑长刀贴着飞散石屑斜斩出来。
依旧是右腕！司徒嵩眼神微动。
这年轻人竟没有藉机逃远，反而又朝自己持鐧的右手出刀？
他立即回鐧。
铛！
刀锋撞上鐧棱！
可这一回，叶霄并未将全部力量压在刀锋上。
就在两件兵器相撞的一瞬，他右腕忽然向外一带，借着鐧身回挡的反震，将身形斜斜送向中央！
与此同时。
一缕锋锐刀罡，贴着四棱铁鐧外侧掠了过去！
嗤！
司徒嵩右袖骤然裂开一道细口！
叶霄却已收刀换步，迅速退出废石堆，重新回到中央石坪。双方再次拉开距离。
司徒嵩没有立即追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袖。
灰色劲袍的袖口，被刀罡整整齐齐划开了一道细痕。
没有伤到皮肉。
甚至连贴身护体罡都没有真正破开。
可司徒嵩的眼神，还是发生了变化。
这年轻人的骨身，显然比寻常半步强横得多。
方才那一鐧，已经将他震进西侧废石堆。
可叶霄竟能借着崩石反震，立即重新接续刀势，甚至趁自己回鐧的刹那划破衣袖。
那份承力与刀势变化，分明已经有了顶尖半步的水准。
司徒嵩缓缓擡眼。「刚凝成象胚，便有了顶尖半步的战力？」
他眼中终於浮起几分真正的意外。
「倒是小看你了。」
司徒嵩也曾与那等人物交过手。
那些人能够与七境宗师周旋数招，无一不是经过多年打磨，才有了那般凝练的骨身与武意。
叶霄却才刚刚凝成象胚。
这份进境，着实惊人。
司徒嵩轻轻一抖右袖。
裂开的布角随风垂下。
「难怪敢独自留在这里等我。」
他重新看向叶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可惜。」「你还是没立象。」
叶霄没有接话。
他握紧沉黑长刀，目光始终锁在司徒嵩的四棱铁鐧上。
方才连续两次抢斩右腕，他都没能真正伤到对方。
第一次，落点被提前封住，整个人直接震进废石堆。
第二次，他借着石粉遮掩再次出刀，虽然只划破了司徒嵩的衣袖，却也看见了对方回鐧时的细微变化。
铁鐧每一次转换方向，肩背与罡气的承力便会随之改变。
那股厚重武意，也会重新压向新的落点。
变化极快。
可其间，似乎存在着极短的先後。
叶霄没有急着下结论。
仅凭刚才那两次交锋，还不足以让他真正看透这门鐧法。司徒嵩已经再次擡鐧。
叶霄目光微凝，左足悄然向西侧一错。
司徒嵩右足随之一顿。
咚！
四棱铁鐧微微偏转！
就在鐧锋指向西侧的瞬间，叶霄准备踏入的那块黑石，竟先一步传来裂响！
哢！
石面骤然下沉！
而司徒嵩真正的鐧罡，直到此刻，才沿着四道鐧棱轰然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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