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没有说话。
他右手仍握着沉黑长刀，锋口斜斜垂向地面。
第四息的力量已经尽数倾泻。
胸腹间逆罡反噬翻涌，握刀的右手也在逐渐失去知觉。
可叶霄没有收刀，更没有贸然上前。
琉璃骨清感之中，司徒嵩原本厚重如山的气血，正在迅速衰败。
肩颈间的要害骨脉已被斩伤，剩余的宗师罡气，也只能勉强封住伤口。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对方就仍是一位真正的七境宗师！
更何况，叶霄自己，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两人隔着数尺石坪。
一个握刀。一个持鐧。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先前震耳欲聋的刀鐧碰撞已经过去。
只剩下北侧高壁间，不断传来的细碎崩石声。
司徒嵩艰难地擡起头。
「你……」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问叶霄，最後那一刀究竟是什麽手段。
也想问，那个尚未真正立象的年轻人，为何能够承受如此凶烈的禁术反冲。
可话到了嘴边。
临行前，族老那句严禁私下寻仇的警告，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叶霄活下来了。而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去！
司徒嵩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慌乱。
司徒氏！
若今夜这场截杀传出去……
族里会如何？
那道被他置若罔闻的族中禁令，如今再也无法忽视！
自己这一趟，根本没有得到族中的允许。
原本他以为，只要避开官道上的耳目，寻一处无人之地将叶霄杀死，便能将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
今夜真正走不出这片采石坪的人，竟会是自己！
而这处无人之地，还是他亲自选中的！
司徒嵩胸口剧烈起伏。叶霄毕竟是镇城司第四处副使！
自己擅自截杀镇城司官员，一旦传回王城，司徒氏必然受到牵连！
更何况，广源旧案尚未了结。
今夜这场截杀确实是他独自决定。
至少临死之前，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
司徒嵩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今夜……」
颈侧的伤口猛地一痛。
鲜血再次沿衣领渗出。
他咬紧牙关，勉强催动剩余罡气，将伤处重新封住片刻。
「是我……」
声音断断续续。「一人来的……」
叶霄擡眼看向他。
司徒嵩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司徒氏……」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并不……知情……」
话音落下。
司徒嵩握着四棱铁鐧的右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死死望着叶霄。
眼中那份属於七境宗师的傲然，早已消失不见。
剩下的，只有濒死之际的惊惶。
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叶霄没有立即回答。
司徒嵩眼底的恳求，他看得明白。
沉默片刻。
他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我明白。」
司徒嵩眼神微微一动。
可叶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浮起的那点希望，彻底沉了下去。
「但你死了，广源的帐还在。」
叶霄望着他。
声音不高。
「司徒氏谁沾了血，谁来还。」
司徒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再说些什麽。
可那股勉强封住伤口的宗师罡气，已经到了尽头。
他喉间猛地一紧！
「呃……」
颈侧鲜血再次涌出！
胸脊深处，最後一点能够完整催动的宗师罡气，也随之散乱！
司徒嵩身体骤然一晃。
右手五指，终於松开。
铛！
四棱铁鐧脱手砸落！
沉重的鐧身撞上黑石，弹起半寸，又重重落定！
司徒嵩下意识伸手想抓。可左臂早已无力擡起。
右手也再没有力气握紧鐧柄。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四棱铁鐧，就这样落在了脚边。
再也提不起来。
司徒嵩双膝一软。
扑通！
整个人重重跪倒！
他仍然擡着头。
望着数尺之外的叶霄。
眼中的不甘与难以置信，久久没有散去。
他知道自己败在了哪一瞬，却直到生命尽头都想不通……
一个尚未真正立象的半步宗师，凭什麽斩得出那样的一刀？可喉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
眼中最後那点神采，终於彻底熄灭。
高大的身躯向前一倾。
砰！
重重倒在黑石上！
那柄四棱铁鐧，就落在他身旁。
月光照在四道鐧棱之上，仍然映出森冷光泽。
只是这一次。
再没有人将它握起。
……采石坪间，终於安静了下来。
月亮仍悬在北侧高壁上方。
被法象巨鐧轰裂的岩层间，不时有碎石滚落。
哢。
哢。
细碎石子撞过黑岩，发出轻响。
与方才那场几乎撼动整片山壁的大战相比，这些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叶霄没有立即走过去。
他仍然握着沉黑长刀，眼底清光尚未散尽。
琉璃骨清感之中，那名老者的气血正在一点点冷寂。
原本完整而沉重的宗师气机，已经彻底散乱。
胸脊骨中，更没有半点重新起势的徵兆。叶霄又看了一息。
直到那股气血真正断绝，才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死了。
叶霄望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身。
司徒嵩。
一位拥有完整铁将法象的七境宗师，就倒在眼前。
叶霄缓缓垂下长刀。
直到这时。
胸腹间那股被他强行压住的剧痛，才骤然翻涌起来！
「呃……」
叶霄身体猛地一晃！
双膝一软，几乎跪倒！沉黑长刀向下一点！
嗒！
刀尖死死撑住黑石。
他咬紧牙关，才勉强没有倒下。
右臂深处，一阵阵剧痛接连传来。
方才第四息「断」截开的逆罡旧路，虽然已经将大部分暴烈反冲改向刀势，可体内遭受的损伤并未因此消失。
数条经脉早已裂伤。
右腕骨也在第二息的法象重压下受创。
最後那一刀，更是将整条右臂的承力催到了极限！
如今力量散去。
那些被强行压住的伤势，便一处接着一处发作起来！
胸肋间，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深处的骨伤。左肩更是痛得几乎无法擡起。
叶霄甚至能够感觉到，几处受损的承力骨路，已经无法像先前那样顺畅贯通罡气。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脊骨深处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空乏。
焚髓化煞术！
这一次，为了在真正七境法象之下争出活路，他几乎将当时能够动用的髓元逼到了极限。
原本灼热汹涌的煞劲，如今已经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从骨髓深处被抽走了力量的虚弱！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
缠布早已被鲜血浸透。
五指虽然仍然扣着刀柄，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若是第四息稍晚发动一线……
只怕那柄四棱铁鐧，便已经砸进了自己的胸腹！叶霄缓缓闭了闭眼。
片刻後。
才重新擡头。
北侧高壁下，司徒嵩的屍身仍倒在石脊北端，那柄曾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四棱铁鐧，就横在一旁。
这是叶霄第一次以半步之身，与真正的第七境宗师生死搏杀。
第一息重创，第二息双禁齐开，第三息更被逼至北侧高壁！
若非禁忌骨、断天命与两门禁术，若非此前反覆摸清的鐧势破绽，最後那一刀未必斩得出去。
胸脊深处，持刀象胚依旧凝於骨中，曾在月色下显现的武意映影，也已消散。
他赢了！
只是这场胜利，几乎押尽了自己能够动用的骨血与髓元。
叶霄的目光只在屍身上停留片刻。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站在这里。必须先稳住伤势！
他以刀支地，缓缓擡起左手，摸向腰间药囊。
左肩稍一牵动，眼前便猛地一黑！
他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将药囊解开。
里面还剩几枚随身备着的应急丹药。
叶霄取出一枚，勉强送入口中。
药力入腹。
一股温和气机缓缓散开，试图平复胸腹间紊乱的气血。
可仅仅片刻。
咚！
胸脊深处，那股尚未平息的逆罡余震，便再次牵动了几处受损骨脉！
叶霄身体猛地一晃！刚刚压住的腥甜，又一次涌到喉间！
不够！
这点药力，根本压不住体内接连发作的伤势！
先前接连承受宗师鐧势留下的骨脉损伤，再加上最後正面撼击法象时的剧烈反震，此刻正一齐发作！
禁术力量已经散尽，受损的经脉，再也承受不住稍强的罡气运转。
叶霄没有犹豫。
他将药囊里剩下的几枚应急丹药，一枚接着一枚，全部送入口中！
温和药力还没化开，就被命格吸收。
片刻後。
胸腹间那股几乎失控的气血，终於被勉强压住！
可也仅仅如此。
右腕骨依旧裂伤。数条经脉仍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左肩与胸肋，更是连稍大一些的动作都难以承受！
最严重的，仍是脊骨深处的髓元亏空。
焚髓化煞术烧掉的髓元，并没有因为这些丹药而恢复半分！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药囊。
空了。
换来的，却只是暂时稳住濒临散乱的气血，让身体不至於立刻倒下。
他如今若再强催罡气，恐怕刚刚压住的伤势，便会再次发作！
别说继续与宗师交锋。
便是再挥出一记完整的刀势，都已经做不到！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右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只能勉强握住沉黑长刀，以刀尖抵住石面，一点点稳住身形。
至少眼下……
还能够离开这里。
就在此时。
哢。
北侧高壁下，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磨石声。
叶霄动作一顿。
擡头望去。
高壁之上，一道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裂纹，正在缓缓向下延伸。
哢嚓！
又是一声裂响！
几块松动的黑岩，忽然从高处脱落！轰！
其中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碎石，重重砸在北侧石坪上！
石屑四散！
距离那具宗师屍身，已经不足数丈！
叶霄眼神微凝。
方才铁将法象第二息落鐧时，东侧断坡便已被轰得大片塌陷。
第三息的巨鐧，更是直接撞上北侧高壁！
那处石壁本就积着旧裂。
如今又受了整股法象重劲，岩层早已不稳！
再继续待在这里，一旦整片高壁崩塌，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根本没有把握避开！
叶霄望向高壁下的屍身。
四棱铁鐧与随身物件都还留在原处，其中或许藏着丁二十六那笔保付押的线索。可高壁仍在崩裂。
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无法冒险靠近！
叶霄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可下一瞬。
高壁间再次传来裂响！
哢！
几块碎岩接连脱落。
其中一块沿着斜坡滚下，撞在距离屍身不远的黑石上，当场崩成数块！
叶霄没有再犹豫。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自己！
他左手勉强托住受伤的右腕，右手五指仍死死扣着沉黑长刀。
目前只暂时压住紊乱的气血，骨伤并未恢复。叶霄以刀尖轻抵石面，借着那一点支撑维持平衡，主要依靠双腿，一步一步向南挪去。
每走一步，胸腹间的伤势便会被牵动。
几次险些站立不稳，都只能勉强以刀撑住身体。
直到远离北侧高壁，来到中央偏南一处尚算稳固的石地，叶霄才终於停下。
他缓缓转身。
月光下，整片采石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西侧废石堆，大半碎裂。
中央黑石坪，被巨鐧犁出一道道深沟。
东侧断坡，大片岩层塌陷，露出深处那条坚硬石脊。
北侧高壁上，更有一道道粗大裂纹不断蔓延！
而那名七境宗师的屍身，就倒在高壁下方不远处。
四棱铁鐧横在一旁。附近仍不断有碎石滚落。
叶霄静静望了一眼。
今夜他斩了司徒氏一名宗师。
广源的旧帐，却远未结束。
他缓缓收回目光。
山风仍在吹。
采石坪外，官道早已听不见半点车马声。
今夜这一战，没有目击者。
司徒嵩原本以为，无人看见，便意味着能够毫无顾忌地将叶霄杀死在这里。
可最终。
倒在这片荒废采石坪上的是他。
而活下来的……是连真正法象都没凝聚的叶霄。月光照过崩裂的黑石。
照过那柄无人再能提起的四棱铁鐧。
也照过叶霄染血的沉黑长刀。
一位真正的第七境宗师，死在了半步宗师刀下。
只是这一夜。
除了叶霄，再无人亲眼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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