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采石坪南侧的旧料道。
叶霄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向外走去。
脚下碎石零乱，几根腐朽木梁横倒在路旁。
刚绕过其中一根，前方背风岩角忽然传来一声低嘶。
叶霄脚步微顿。
青鬃山驹！
那匹随他一路离开王城的山驹，竟还守在先前那根旧木桩旁。
只是鬃毛上沾满石粉，蹄下踏出一片凌乱印子，原本打好的活结也被接连传来的震动扯松了大半。
听见脚步，青鬃山驹猛地擡头。
待认出叶霄，才低低嘶鸣一声，向他走近。
可刚到身前，马儿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脚步忽然停住。
叶霄伸出左手，轻轻按住马颈。
「是我。」
青鬃山驹打了个响鼻。
片刻後，才重新将头凑过来。
叶霄摸了摸它的鬃毛。
「还好。」
当初将山驹留在南侧背风处，便是为了避开宗师交锋。
如今它安然无恙，往後的返山路，总算不必靠自己这双腿硬撑。
叶霄解开缰绳，将沉黑长刀缓缓归鞘。
只是右腕受创，左肩又难以正常发力，平日再简单不过的翻身上马，此刻却成了难事。
他牵着山驹来到旧料道旁一块高石基前，让马身贴稳石边。随後借着石基的高度站稳，左手扶住鞍沿，艰难地将右腿挪过马背。
身体刚刚落向马鞍，胸肋深处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呃……」
叶霄身体一晃，险些从另一侧滑落！
青鬃山驹却站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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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蹄踏在地上，没有挪动半步。
叶霄伏低上身，咬牙撑过那阵剧痛，才终於坐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带动缰绳。
「走慢些。」
青鬃山驹低嘶一声，沿旧料道缓缓向南行去。
嗒。
嗒。马蹄踏过碎石，仍会牵动胸口的伤，却比他独自步行轻省得多。
直到走出南侧旧石口。
轰隆——！
身後忽然传来一声沉重巨响！
青鬃山驹受惊，猛地向旁边错开半步！
叶霄立即收缰，将它稳住。
回头望去。
月光下，北侧高壁上方骤然腾起大片灰黑石粉！
先前被铁将巨鐧轰裂的那片岩层，终於承受不住！
轰！
一截巨大的崖壁沿着裂缝轰然塌下！
无数黑岩翻滚而落！大片石粉冲天而起，将采石坪北端彻底吞没！
沉重震动沿着旧料道传来，连身下的马鞍都跟着一颤。
他凝神望了一息。
司徒嵩的屍身与那柄四棱铁鐧，究竟有没有被崩落的岩石掩住，已经看不清了。
那片高壁彻底垮塌以後，原本留下的刀鐧交锋痕迹，恐怕也会被毁去不少。
但他没有折返。
眼下这副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再冒险靠近。
叶霄收回目光。
「走。」
马蹄重新踏上山道。
没过多久，那片崩塌的废采石坪，便消失在重重林岭之後。
……夜色更深时。
叶霄沿着官道，寻到一处废弃路棚。
棚顶破了几处，四面漏风，好在尚能遮挡夜露。
他借路旁矮石艰难下马，将青鬃山驹牵到背风处。
扶着马鞍缓了片刻，才稍稍松开鞍带。
青鬃山驹沿棚外走了两步，四蹄落地仍稳，并无跛意。
叶霄这才放下心，靠着棚柱缓缓坐下。
一路上，他始终没敢让山驹加快脚程。
即便如此，胸肋间仍是一阵阵牵痛。
叶霄调整坐姿，目光落向腰间。
药囊已经空了。
采石坪上，最後几枚应急丹药已被命格截取药性，转作修复燃料。此前携带的补养药材，也早已耗尽。
可换来的，只是让他勉强活着离开那片石坪。
骨脉损伤仍在，焚髓烧去的髓元更未补回。
如今身上再无可用药物，想要继续修复，只能等回到元武山。
叶霄没有再多想。
他取出水袋，缓缓饮了几口，又将沉黑长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路棚外。
山风吹过荒草。
远处官道沉寂，只有青鬃山驹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叶霄靠着棚柱，望向前方昏暗的山路。
这条路还很长。
不过，总算已经离开那片险地。他缓缓闭上眼睛。
剩下的路，慢慢走便是。
……
叶霄离城後的第七日。
王城，司徒氏内府。
矿务值房。
几份旧矿武备回签压在桌角。
其中两份，已经过了原定核押的日子。
值房管事翻开帐册，目光停在那两处空着的印位上。
「嵩长老还没传讯？」
下首执事摇头。
「没有。」「外庄那边呢？」
「也没收到消息。」
管事眉头微皱。
司徒嵩离府之前，只交代要去外庄核一笔旧矿帐，原定换防仍旧照常办理。
七境宗师出外办事，本不需要日日向族里报平安。
头几日没有消息，倒也寻常。
可如今，几笔须由他亲自核定的武备交割，已经到了回签日期。
人没回来。
传讯也没有。
管事拿起旁边几份外庄来函。
「原定要去的帐房，都问过了？」
「三处都问了。」「怎麽说？」
「没人见到嵩长老。」
管事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驿栈呢？」
「正在查。」
屋内安静片刻。
若只是迟归几日，尚可视作行程有变。
可连原定要去的三处帐房都没见到人，就不能再当作寻常耽搁。
管事将帐册合起。
「把嵩长老那日的出厩记录拿来。」
「再沿他去外庄可能经过的旧矿道，核对沿途驿栈与商旅回记。」
下首执事连忙拱手。「是。」
管事又补了一句：
「先查清他究竟走到了哪里。」
「此事暂不外传。」
……
叶霄离城後的第十四日。
王城，司徒氏内府。
族议厅中。
灰衣族老正翻看一份矿务文书。
案角压着几张寻人回报。
自从司徒嵩失去消息，原本由他核签的几处旧矿交割，已经陆续到了期限。
偏偏人还没有回来。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值房管事快步入厅。
「族老！」
灰衣族老擡起头。
「有消息了？」
「赤鳞马找到了！」
灰衣族老放下文书。
「在哪里？」
「汇路山口，背坡旧矿棚附近。」
管事将回报递上。
「那处背坡有山泉，也有草地。赤鳞马挣松缰绳以後，一直在附近活动。」「马夫已经核过印记，确实是嵩长老离府时骑走的那匹。」
灰衣族老接过回报。
「随行长匣呢？」
「也在。」
「铁鐧？」
管事声音微沉。
「没找到。」
厅内几名族人同时擡头。
「什麽意思？」
「长匣就在矿棚旁，匣口已经打开。」
管事道：
「里面空了。」他顿了顿。
「匣身没有明显损坏，也不像被人强行撬开。」
一名中年族人眉头骤然皱起。
「嵩长老自己取了兵器？」
「有这个可能。」
管事没有把话说死。
「但附近没有目击者，谁取的，尚不能确定。」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原定要去的三处外庄都没见到人，如今却在汇路山口找回了赤鳞马。
偏偏司徒嵩仍然下落不明。
一名年轻族人忍不住道：
「嵩长老莫非遇上了强敌？」没人立即回答。
片刻後。
那名中年族人忽然问：
「附近可有七境宗师活动的消息？」
管事摇头。
「尚未查到。」
「那便往这个方向查。」
中年族人声音沉了几分。
「嵩长老的坐骑留在矿棚，铁鐧也不在匣中，而他至今没有消息。」
「若真有人能将他留在那片山岭，恐怕不是寻常武者。」
旁边一名白须族人缓缓放下茶盏。
「不错。」「嵩长老立象多年，那尊镇关铁将尤其擅长正面镇压。」
「真正七境一旦放出完整法象，本体还能持鐧出手。」
他看向众人。
「寻常半步宗师，连这两重攻势都难以承受，更别说将人留下。」
年轻族人心头微动。
「所以，若嵩长老真遇上了无法脱身的强敌……」
「首先该查同境。」
白须族人接过话。
「第六境与第七境之间，隔着一道真正的天关。」
「宗师之下皆蝼蚁。」
「这句话能流传至今，并非毫无道理。」
厅中几人缓缓点头。司徒嵩立象多年。若他真在那片山岭中遭遇不测，首先该查的，自然是其他七境强者。
那名中年族人沉吟片刻。
「嵩长老这些年经手过不少矿务与武备护运。」
「其中牵涉的利益不小。」
「会不会与哪位同境宗师结过怨？」
白须族人擡头。
「可以查。」
「矿务旧卷、护运交割，以及这些年可能与嵩长老起过冲突的高阶武者，都翻一遍。」
年轻族人接道：
「再核他们近来是否离开过驻地。」
「倘若有人恰好经过汇路山口，说不定便能找到线索！」
几人相继开口。有人认为，司徒嵩或许被旧怨引去。
有人猜测，他此次名为核帐，实际另有要事。
还有人提出，应当先从最近出入王城的七境宗师查起。
这些判断并非毫无道理。
可就在众人议论之际。
灰衣族老忽然开口：
「还有一种可能。」
厅内安静下来。
中年族人望向他。
「族老？」
灰衣族老将手里的寻人回报放在案上。
「嵩长老取走铁鐧，未必是被人逼的。」众人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
「他若主动去找一个境界比自己低的人，难道便不会带兵器？」
这句话落下。
中年族人神色一滞。
白须族人也皱起眉头。
灰衣族老继续道：
「我们现在找到的，只是马与空长匣。」
「谁亲眼见到他与人交锋了？」
无人回答。
「既然没有人见过，又凭什麽断定，是哪个强敌逼他取鐧？」
厅内一时安静。灰衣族老道：
「若嵩长老真遭遇不测，查同境宗师是合理的。」
「但若他主动离马取兵，去做另外一件事呢？」
「这两条路，都得查。」
那名中年族人拱手。
「属下明白。」
灰衣族老看向值房管事。
「他离府前最後经手了哪些旧帐？」
「与什麽人有过接触？」
「这些都重新核一遍。」
管事连忙记下。
灰衣族老又道：「至於同境宗师的旧怨，也照查。」
「有无冲突，以旧卷为准。」
「不要先认定有仇，再倒过来找凭据。」
「是。」
灰衣族老点了点案面。
「还有，汇路山口往南，究竟通向哪里？」
管事想了想。
「有一条早年运石的旧料道。」
「沿着那条路再往南，便是几处荒废采石场。」
「如今还通车马？」
「旧路还在，只是几段年久失修，平日很少有人经过。」
灰衣族老目光微凝。「那便去查。」
「从背坡矿棚开始，沿旧料道往南。」
「采石场、山泉、林间岔路，一处也不要漏。」
他顿了顿。
「尤其是那些废弃采石场。」
「嵩长老若真在那里动过手，未必一点痕迹都没有。」
管事郑重拱手。
「属下这便安排。」
灰衣族老没有让他立即退下。
他拿起案旁那份矿务文书。
上面几笔需要司徒嵩亲自核定的交割，印位至今空着。
比起尚未查明的交锋，这些已经到期的事务，同样不能再拖。「嵩长老原本负责的外庄换防，还有多久？」
管事答道：
「已有一处催过。」
「另一处，也快到了重新核定护运人手的日子。」
灰衣族老沉默片刻。
「把这些事务都列出来。」
管事一怔。
「族老？」
「人继续找。」
灰衣族老将文书推到案边。
「但外庄不能一直等他回来。」
他擡头望向众人。「外庄坐镇、武备护运，还有与其他高阶武者的交涉，过去都有嵩长老参与。」
「如今他不在，空出来的事，总得有人接。」
他顿了顿。
「能交接的先交接，需要高阶武者镇场的，另行商议调人。」
「不要因为一个人迟迟不归，把其他几处外庄也拖乱。」
管事郑重应下。
「是。」
他正要退出族议厅，身後忽然传来灰衣族老的声音。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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