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登台石阶。
霍沉岩率先走了出来。
深褐峰袍，宽肩厚背，厚背重刀斜垂手侧。
刀身宽厚，锋口却磨得很薄，刀脊上留着多年反覆淬磨的细痕。
他一步步登上黑石战台，来到北端，脚下停得从容。
第十席，他守了多年。
想将他挤下去的人不少，老牌的半步宗师也来过，最後都被那柄重刀挡了回去。
炉壁武意已经练成三层，接刀能守，守住之後还能反压。
论正面承力，他从来不怕同境高手。
如今递令的却是第九十席。
叶霄胜过齐执羽，又在山功堂击败过唐人烈，这些他听说过。
可第三十七席与第十席之间，差着的那道门槛，岂是能轻易抹平的？
更何况，听说叶霄才刚凝成象胚。
霍沉岩看向南侧，笑意淡淡。
这五百山功，来得倒容易。
南侧石阶，叶霄走上战台。
深色劲衣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沉黑长刀仍悬在腰侧。
他来到距霍沉岩三丈处站定，朝对方一拱手：「霍师兄。」
霍沉岩打量他一眼，笑道：「刚凝成象胚，就敢从第九十问到我这儿。怎麽，觉得我这第十席好拿？」
叶霄道：「霍师兄守了这麽多年，自然不好拿。」
「知道还敢来？」
「想往上走，总得先过这一关。」
霍沉岩眉梢一扬，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将重刀往肩前一提：「不过山规你该清楚。今日若输，那五百山功便归我。」
「记着。」
叶霄笑了笑：「只是这笔山功，霍师兄恐怕拿不到。」
霍沉岩闻言，朗声大笑。
北侧石阶也响起几声笑声。
「好！」
他握紧刀柄，目光落在叶霄身上：「那就让我瞧瞧，你凭什麽说这话。」
台沿执事核过身份牌与问席令，朗声道：「第九十席叶霄，问第十席霍沉岩！」
「双方准备！」
霍沉岩双手握紧刀柄，右足前踏，体内象胚震荡。
咚！
黑石传来一声闷响，鞋底周围的细尘齐齐伏下。
第一层炉壁武意罡气沿刀脊显现，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相继展开。
三层罡纹贴着厚背重刀向双臂延伸，最终与胸前护体罡接为一体。
最外层承冲，中间一层卸劲，最後一层连着骨内象胚，将重劲送进肩背、腰胯与双足o
罡气与武意彼此接续，霍沉岩身前的空气也被厚重气机挤得微微扭曲。
几粒碎石沿着刀锋指向，贴着台面向外滚去。
这三层炉壁从来不只是防守。
只要将对手攻来的劲接住，霍沉岩便能借重刀反压，逼对方把已经递出的刀硬生生收回去。
北侧看台响起一阵叫好。
「三层都立起来了！」
「霍师兄今日是打算让他好好见识一回！」
「叶霄敢碰吗？」
「正面硬碰？除非叶霄脑子坏了，否则不可能敢！」
「真正面硬碰的话，叶霄怕是连第一层都过不去！」
霍沉岩听得分明，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他虽不将叶霄看作足以撼动第十席的对手，登台却不会留手。
三层炉壁武意与罡气完整展开，省得这年轻人输了以後，还以为自己只差一点运气。
南端，叶霄看过那三层罡气与武。
琉璃骨清感之下，刀脊、肩背与腰胯间的承力脉络清晰可辨，骨内象胚也与最深一层接得严密。
霍沉岩的炉壁武意与罡气结合，确实练得完整。
叶霄右手按上刀柄。
胸脊深处，持刀象胚随念而动。
禁骨承住断天命，锋锐武意沿着已经养成的承意骨路，稳稳归向掌骨。
锵。
沉黑长刀出鞘。
叶霄将刀锋斜提，站稳脚下。
霍沉岩见他全无绕行进身的打算，不由笑道：「要与我正面对刀？」
「嗯。」
「那你可挑错了路。」
霍沉岩将重刀横在胸前。
他最不怕的，就是有人主动来碰这道炉壁。
「来！」
执事抬手：「开始！」
霍沉岩率先发力！
轰！
後足踏实，厚背重刀从右肩斜斩而下。
刀锋尚隔着丈许，一股浑厚刀罡已沿石面向南逼去，细尘在那道罡势前伏成一线。
三层炉壁同时绷紧。
霍沉岩双臂、腰胯与双足的承力尽数接入这一斩，既要将叶霄迎来的刀挡住，也要借反震把对手压回去！
北侧石阶上，几名玄炉峰弟子已经坐直身体。
这正是霍沉岩最拿手的起势。
过去那些问席者，往往在第一记重刀下便被迫後撤，再想抢回正面，已难如登天。
可叶霄向前踏了一步。
脚步落下时，靴底下的石粉轻轻一震。
沉黑长刀同时扬起！
禁骨内，持刀象胚稳稳凝紧，断天命随罡气贯入锋口。
自肩背至右腕，承力接成一线，刀身上的罡锋向内收束，连周围飞起的尘屑都被迫向两侧分开。
神威破天刀！
斩！
铛两柄长刀当面撞实！
火星沿刀锋进开，挟着罡气向四周疾射。
两人脚下黑石同时一震，交锋处下方的石面向内塌去一层！
碎裂的石片被罡风卷起，在半空互相撞碎，一圈细密裂纹直向台沿延伸！
台沿承护阵光骤然亮起，几道失控罡锋斩在光幕上，荡开细密波纹；被掀飞的碎石紧跟着撞上阵光，炸成一蓬蓬石粉。
承护阵光被余劲震得嗡鸣，连最前排的石栏都跟着轻轻一颤。
霍沉岩双臂剧震。
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凝住。
重！
好重的刀！
交锋的一瞬，他已经把叶霄这记斩击接实，可那股重劲仍沿刀身撞向双臂，逼得他肩背一阵发紧。
霍沉岩当即沉肩压胯，双足死死踏住黑石。
第一层炉壁罡气向内收束，准备把那股冲击卸入第二层。
接住了！
他刚要转动刀背，将余劲反压回去。
咔。
刀锋相抵的位置，却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霍沉岩眼神骤凝。
第一层炉壁上，竟裂开了一线！
怎麽会？
这一层明明已经接住了正面刀劲！
可叶霄的沉黑长刀还在向前。最先撞来的重劲确实被炉壁承下，刀锋上凝聚的那一线武意却持续切入，根本不随卸劲离开。
咔嚓！
裂纹猛地延伸！
第一层炉壁，当场崩裂！
霍沉岩握刀的五指猛然收紧。
那层罡气与武意碎开之处，数道细小罡锋贴着刀背飞散，将他袖口划开两道浅痕。
北侧看台上，一名玄炉峰弟子刚张口叫好，声音便堵在喉咙里。
「第一层————破了？」
身旁的人霍然站起。
战台上，霍沉岩已经顾不得这些声音。
外层崩开的瞬间，他沉肩换力，早已展开的第二层炉壁骤然顶上！
「给我挡住！」
轰！
第二道罡气沿重刀向前绷紧，肩背承下的余劲跟着送入刀身。
厚背重刀竟将沉黑长刀向下压回半寸！
霍沉岩眼中刚亮起一丝喜色。
随即，那点喜色便没了。
叶霄的握刀右腕稳稳承着反压，刀锋仍贴在重刀上。
持刀象胚将断天命完整送入这一记刀势，锋意在两刀相接的位置继续向前！
嗤！
第二层炉壁罡气向内一凹，中央随即绽开一道狭长裂口。
霍沉岩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层已破，第二层又被切开。
他练了多年的炉壁武意与罡气，竟然连让这一刀停顿片刻都做不到？
这年轻人的象胚究竟是什麽根基！
咔嚓！
第二层炉壁也碎了！
崩开的余罡冲到霍沉岩面前，他周身护体罡猛地一荡，整个人的肩背都被震得向下一沉。
这一次，他再无余力拿出半分轻慢。
第三层！
最後一层！
霍沉岩咬紧牙关，双足向下钉实，掌中的厚背重刀被他死死撑在身前。
早已接好的第三层罡纹骤然亮到极处，与胸脊、象胚和腰胯一起收紧！
他把能用的承力全部推向刀身。
黑石在靴底裂开数道纹路，细碎石屑沿着他的脚跟向北滑去。
「稳住！」
霍沉岩低喝。
第三层炉壁骤然绷紧！
轰！
最後一道厚重罡势沿两柄刀相抵的位置轰然撞实！
厚背重刀剧烈震颤，霍沉岩双臂青筋隆起，握刀的虎口传来一阵刺痛。
他已经全力守住了正面。
还差一点，只要撑到叶霄刀势落尽————
咔。
又是一声裂响。
霍沉岩额角的汗水，顺着面颊滑到下颌。
他看见了。
第三层正中，浮起一道细裂。
那道裂纹没有停。
更没有随着他重新补上的罡气合拢。
刀锋压入之处，一线凝练至极的锋意，正沿着整条承力最实的位置切开罡气。
叶霄的刀，仍是最初那一刀。
出锋、承劲、破开第一层，再一路斩到第三层，始终没有重新抬起。
他右腕稳定，刀势也未因前两层崩裂而失去後劲。
霍沉岩终於明白，自己先前究竟看错了什麽。
眼前这名年轻人，根本不需要找他的破绽。
他想要做的，就是从自己最坚实的正面一把三层炉壁全部斩开！
咔嚓第三层炉壁猛地崩碎！
轰！
整股护罡承力失去了最後的依托，沿刀脊向两侧炸散。
两道余罡贴着黑石横扫而出，在台面犁开丈许长的浅痕，撞上东、西两侧承护阵光，荡起一片连绵亮纹！
霍沉岩双臂剧震！
厚背重刀被那一记未尽的斩势震得向右侧扬开，刀柄在掌中猛地一磨。
右手虎口裂开一线，鲜血浸进缠柄布，顺着刀柄滴在开裂的石面上。
他闷哼一声，双足在石面上滑出半尺，後足下意识向北撤去，却没能把胸前的空门合上。
沉黑刀锋顺着重刀让开的内侧直入！
霍沉岩眼前骤然一寒。
可就在锋口逼近胸前时，叶霄右腕一收，将最後那股余势止住。
刀锋停在霍沉岩胸前三寸。
尚未散尽的锋意将护体罡压出一道细长凹痕，随後随叶霄收势而缓缓散去。
霍沉岩低头看了看。
重刀偏在外侧。
三层炉壁俱碎。
若方才这一刀再进寸许，他连重新回架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眼。
叶霄呼吸平稳，握刀的右手依旧纹丝不乱。沉黑长刀停在那里，连锋口都没有颤一下。
霍沉岩喉间发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拿出完整炉壁，便能给这个後进一个教训。
结果从头到尾，叶霄只斩了一刀。
自己连第二次挥刀的机会，都没能抢回来。
霍沉岩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声音不高。
可北侧看台上，一名正准备替他叫好的玄炉峰弟子，到了嘴边的话却再也喊不出来。
叶霄将沉黑长刀撤回身侧，朝霍沉岩抱拳：「承让。」
霍沉岩看着他，片刻後才点了点头。
四根镇台主柱上的阵纹仍在微微发亮。
台面裂痕纵横，几道被余罡犁开的深痕从两人脚下延伸出去，撞上台沿承护阵的地方，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罡光。
负责公证的执事上前一步。
他先看了眼霍沉岩裂开的虎口，又核过阵纹中记录的最後一次交锋。
三层炉壁尽碎。
守席者亲口认输。
胜负再清楚不过。
执事抬头，朗声宣布：「第九十席叶霄，问席得胜！」
「晋第十席！」
声音传遍百席台。
北侧石阶，却没有响起预想中的应和。
那些玄炉峰弟子仍然望着台中央。
几个人甚至还保持着刚才起身喝彩的姿势。
「真————真就一刀？」
一名年轻弟子喃喃开口。
旁边的同门脸色难看：「霍师兄的三层炉壁，全都碎了。」
「可他不是刚凝成象胚吗？」
没人回答。
一名年长武者扶着石栏，目光落在霍沉岩染血的右手上。
他看过霍沉岩许多场守席之战。
知道那柄厚背重刀究竟有多沉，也知道三层炉壁一旦接实想破开有多难。
方才霍沉岩从出刀到最後承力，每一步都用足了本事。
可结果————
年长武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场大战。」
旁边弟子抬头看他。
「谁想到，叶霄一刀便把他的炉壁全破了。」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人彻底安静。
开战之前，北侧还有人笑着说，叶霄这五百山功送得太容易。
如今霍沉岩的虎口还在渗血，那道第十席却已经守不住了。
再想起先前的话，谁也笑不出来。
西侧石阶。
不知是谁先猛地站起身。
「赢了！」
一声叫好骤然传开。
紧接着，又有人高喊：「叶霄赢了！」
「第九十席，一刀打赢了第十！」
这一次，声音终於压过北侧的沉寂。
三面石阶上，议论轰然炸开！
「一刀啊！」
「霍沉岩连三层炉壁都用出来了，竟然还是挡不住！」
「我刚才还以为要打上几十回合！」
有人下意识望向百席碑。
第九十席。
叶霄。
那个名字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谁都知道，等公证印落下，第十席便要换人了。
更让人心惊的，是叶霄如今展露的实力。
第一刀。
正面碰撞。
三层炉壁尽碎。
若不是亲眼看见，谁敢相信这是两个半步宗师之间的问席之战？
东侧石阶上，一名一直翻着旧战录的内门弟子，忽然将书页合了起来。
旁边同门问：「怎麽不看了？」
那弟子望着战台，半晌才道：「我原本想看看，他会从哪边绕过霍沉岩的重刀。」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战录。
「结果人家根本没绕。」
西侧低阶。
陈照野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好家夥！」
他望着战台，脸上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住。
「我还等着看叶师兄第二刀怎麽出呢！」
陆青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柄沉黑长刀上。
方才霍沉岩挥刀时，他还在琢磨，若是自己面对那道炉壁，该怎样寻找进身的机会。
可他还没想出办法，胜负便已分明。
陆青檐缓缓握紧自己的刀鞘。
陈照野侧头：「怎麽？又看出门道了？」
陆青檐望着叶霄，片刻後道：「没全看懂。」
「那你还盯着？」
「想记住他最後是怎麽收住刀的。」
陆青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长刀：「有一天，我也想练到这一步。」
陈照野一怔，随即笑道：「那你可有得练了。」
「嗯。」
陆青檐认真点头。
陆小满站在一旁，始终望着战台上的叶霄。
刚才刀罡撞上承护阵时，她便忍不住攥紧了水囊。
直到看见叶霄收刀，右手依旧稳稳当当，身上也不见伤势，她才慢慢松开手。
「赢了就好。」
陈照野笑着回头：「你就不觉得刚才那刀厉害？」
「厉害啊。」
陆小满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叶霄。
「可叶大哥没伤着，我更高兴。」
陈照野笑容微顿，随即点头：「也是。」
他重新看向战台，仍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这第一场，赢得可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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