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照雪看着告牌，眉梢微动。
「第一场便挑霍沉岩，倒真是出人意料。」
「可不是？」
裴镜玄把长枪往肩上一靠，笑道：
「前几日他说要问第一，我还以为会先找个三十席左右的对手试试刀。谁知道连这一步都省了。」
柳照雪看向告牌上的公证时辰：
「明日午时，别迟了。」
「这还用你提醒？」
裴镜玄话音未落，身旁有人接道：
「这一场，我也不想错过。」
两人转头。石阶旁站着个腰悬窄背长刀的男子，深色劲衣上绣着镇岳峰纹。那人刚从上方石道下来，目光正停在霍沉岩的名字上。
裴镜玄抱了抱拳：
「师兄也是镇岳峰的？」
「何炎初。」
裴镜玄眼神一动：
「原来是何师兄。青石隘那场仗，听说你与叶霄一道斩过燃血王族？」
「嗯。」
何炎初笑道：
「那家伙一柄重刀堵住石道，我从左边进，叶霄从右边抢，好不容易才撬开那条路。」
说起旧事，他指腹在刀鞘上停了停。
当时叶霄最後那一刀，曾牵得他的燎锋武意乱过一拍。他至今还记得那股锋意落下时的感觉。
裴镜玄问：「那依何师兄看，明日他能赢吗？」
「霍沉岩的三层炉壁，寻常半步宗师正面难破。」
何炎初瞧着告牌，笑意未减：
「至於叶霄如今把刀练到了哪一步，我还没见过。明日看完，自然就知道了。」
柳照雪点头：
「他既敢递令，总有自己的打算。」
长案那边传来脚步声。
叶霄刚核完接令回签，远远看见三人，便朝这边走来。
「你们也来了。」
裴镜玄扬眉：
「来看看你挑了谁。结果好家夥，直接找上霍沉岩。」
叶霄笑道：「想进前十，总得先过这一关。」
「你说得倒轻巧。」
裴镜玄失笑。
柳照雪的目光先落在叶霄右腕：
「伤好了？」
「好了。前两日试过刀，没留下问题。」
叶霄握了握刀柄。见他五指收放自然，柳照雪才点头：
「那便好。明日我会来。」
「我也来。」裴镜玄接道，「前几日说好的。」
叶霄笑着应下，转向何炎初：
「何师兄。」
「总算见着你了。」何炎初打量他一眼：
「我还想着哪天上临云院找你喝酒，倒先在告牌上见了你的名字。」
「回来先处理了些事，今日才得空。」
「看你这精神头，我便放心了。」
何炎初笑道：
「青石隘那顿庆功酒，咱们至今没喝成。等这一场打完，得补上。」
「好。」
裴镜玄在旁边插话：
「何师兄，到时候可别把我落下。」
「行。既然都是叶霄的朋友，便一道。」
柳照雪看了几人一眼：
「明日的刀还没看着，酒倒先约好了。」「酒又不会跑。」裴镜玄笑道，「先记着便是。」
叶霄也笑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告辞。
叶霄下山回临云院，裴镜玄和柳照雪去修炼，何炎初则沿镇岳封道上行。
山风拂过长案，新贴的问席告牌轻轻作响。
明日午时，守了多年未动的第十席，便要迎来一柄新刀。
……
傍晚，镇岳峰上峰崖台。
练武坪上的枪风刚刚散去，上官瑶玥将乌沉长枪搁回枪架，走到檐下时，孟长歌正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回签副帖。
「叶霄让人捎来的。」
他把纸页递过去，笑道：
「倒真记得知会我。」上官瑶玥接过。
玄炉峰，霍沉岩。
公证时辰，明日午时。
孟长歌瞧见她眉梢微动，笑道：
「这小子头一场便挑了个硬茬。」
「嗯。」
「一起……」
「去。」
孟长歌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这话才刚出口。」
上官瑶玥看着他：
「你不是早答应了？」「倒也是。」
孟长歌放下茶盏，笑道：
「霍沉岩的炉壁武意，百席榜前十也没几个敢正面硬碰，我倒想亲眼瞧瞧，咱们这位师弟准备怎麽过。」
上官瑶玥没有接话。
她把副帖放在桌上，翻开练枪劄记，将明日午间的安排挪到了後面。
孟长歌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再打趣。
……
翌日，午时将至。
元武山，百席台。
山腰间的青黑战台已经清理完毕。
四根镇台主柱分守四角，承护阵纹自柱根沿石面延开，在台沿接成一圈淡青光芒。
三面观战石阶，陆续聚满各峰弟子。北侧玄炉峰服色最多，几面深褐峰旗沿栏杆垂下；东侧有弟子翻着霍沉岩的旧战录；西侧则多是镇岳峰来人，目光不时投向南端的登台路。
问席者还没露面，北侧已有人在低声争论，霍沉岩今日会用几刀把挑战者打退。
西侧低阶，陈照野、陆青檐与陆小满找了处靠近石栏、不挡人走动的位置。
陈照野仰头看了眼百席碑，忍不住笑道：
「当初他拿下第九十，我还说等下一回问席，咱们一定去看。谁想得到，这一回就是第十。」
陆青檐抱着刀：
「霍沉岩不好对付。」
「你也听说过？」
「听过一些传闻，那柄重刀守正面极强。前十里能守这麽多年，岂会简单。」
陆小满往北侧望了一眼。那些玄炉峰弟子说起霍沉岩时，一个个都很有把握。
「叶大哥刚回来，咱们连饭都还没跟他吃上，他就又要跟人动刀了。」
陈照野看向她：「打完再喊他来，上次不是说好了？」
「我知道。」
陆小满摸了摸搁在身边的水囊：
「就是盼着他别伤着。」
陆青檐道：
「他自己有分寸。」
陈照野朝栏杆上一靠：
「那我负责看热闹。」
「待会儿有什麽门道，你记得讲给我听。」
陆青檐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看。」
陆小满听得笑了笑，擡头望向战台。南侧石阶依旧空着。西侧中阶，何炎初与裴镜玄、柳照雪坐得不远，李东承也在旁边。
裴镜玄正与李东承说着霍沉岩的守席战绩，忽然看见高处通道上的人群向两侧让开。
「来了。」
「谁？」
「镇岳峰那两位。」
沿着高阶石道，孟长歌与上官瑶玥并肩走来。
孟长歌手持旧书，神态闲适；上官瑶玥一袭沉青短披，乌沉长枪斜负身後。
二人走过的地方，原本聚着的弟子纷纷侧身，几名镇岳峰内门更是起身见礼。
「孟亲传！」
「上官亲传！」
「见过两位亲传。」
孟长歌笑着点头，上官瑶玥略一颔首，两人沿阶走向高处观战栏。另一峰的弟子也认出了他们。
「孟亲传和上官亲传，可都是横压同辈人物的天骄。」
「听说叶霄入镇岳峰後，颇受他们照拂，想来这场打斗是有说法的。」
「那今日这场，更不能走神了。」
议论沿着石阶传开。不少人重新望向南侧的登台路，想看看那个被两位亲传看重的年轻人，究竟练出了什麽本事。
稍低一层，何炎初起身遥遥抱拳：
「孟亲传，上官亲传。」
孟长歌闻声望下去，笑道：
「你也来看刀？」
「青石隘那回并过肩，正想瞧瞧他这趟回来又长了多少本事。」
「巧了。」
孟长歌朝他晃晃手里的旧书：「我也是为这个来的。」
何炎初笑着应了声，重新坐下。
上官瑶玥已经停在栏前。
她看了一眼四角的镇台主柱，随後目光落到南侧石阶。
孟长歌在她身旁站定，旧书合在掌中。
西侧另一处中阶，韩知岳腰悬战盟的黑红战牌，与陆观河站在一起。
韩知岳朝高处望了一眼，笑道：
「这场连亲传都来了。」
陆观河看向战台：
「霍沉岩守第十多年，自然有这个分量。」
「我倒想起山功堂那回。」
韩知岳摸了摸腰侧战牌：「那份玄脊源髓，我替人开过价，叶霄却说留着自用。如今人都凝成象胚了，看来修行半点没耽搁。」
陆观河道：
「用了多少资源，台上未必看得出来。」
「也是。」
韩知岳一笑，不再提那笔买卖。
北侧登台路前，几名玄炉峰弟子已经让出了通道，等着守席者入场。
陆观河望着那边：
「霍沉岩的重刀，接了对手的劲，还能反压回去。」
韩知岳问：
「依你看？」
「不好打。」
陆观河擡了擡眼：「不过问席不是说几句就能定的事，等他们碰刀。」
另一侧石阶，第十九席邵承峰横放乌纹长枪，第十一席商临舟抱剑而坐，第八十席卫峥则将厚环长棍靠在膝旁。
邵承峰翻开叶霄昔日与齐执羽交手的旧战录，指着其中一处：
「坠星七步第三处落点，我一直想知道该怎麽封。」
商临舟道：
「你倒替霍沉岩想起办法了。」
「想一想，又不花山功。」
邵承峰合上旧卷：
「不过他凝成象胚以後，未必还照旧路走。」
卫峥忽然接话：
「霍沉岩也未必陪他走步法。」
商临舟转头：「怎麽说？」
「那人靠的就是正面承力，守住了，便反推。你若想进，迟早要碰上他的重刀。」
商临舟望向空着的战台，点了点头：
「那今天便看，谁的刀更硬。」
卫峥没有再说话，将长棍横在膝上。
高阶的观阵峰席位，徐砚山与程执事也到了。
程执事望着台沿已经合拢的承护阵纹：
「今日这两人的罡气撞在一起，怕是要让这几根镇台柱受些力。」
徐砚山指了指四角：
「阵纹都接上了，台内的余劲有去处。」
两人不再交谈，目光转向北侧。
西北石亭里，烟青雨牌垂在栏边。沈照川已将一卷新战录交到随行弟子手中。
「旧卷带来了？」
「带来了。」
「先放着。今天从第一刀记。」
那弟子应声铺纸，提笔候着。
午时钟响。
铛——
钟声沿山腰撞开，石阶间的议论逐渐歇下。
四根镇台主柱上的纹光沉沉一亮。台沿执事确认承护阵已经闭合，站到战台侧方，声音传过三面看台：
「问席时辰已至！」
他看了一眼南北两条登台石阶，擡手。
「双方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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