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太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宫里。
文帝得知后,立刻召见他,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静宁给你想了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太子一脸颓丧,低声回话:“父皇,静宁叫我,只当今日从未登门见过她。”
文帝神色一怔:“把你们二人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讲给我听听,我分析分析。”
太子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全部对话复述一遍。
等听到太子面对二选一落水救人的问题,半晌无言时,文帝也陷入沉默。
他心里不由得代入老丈人看女婿的角度,想起林微说他的儿子个个都是歪瓜裂枣,暗自掂量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可往下细想,他又发觉这事好像有点影射到自己了。倘若摆在他面前,要在越妃与宣皇后之间二选一,他扪心自问,恐怕同样答不上来。
想到这里,文帝心底竟生出几分破防的滋味。
太子眼巴巴望着文帝,试探着开口:“父皇,你说我再去哄哄静宁,多备些厚礼送过去,她会不会回心转意愿意帮我?”
文帝摇了摇头:
“不必再去了。起初她只当你是个草包,许多事理看不透彻,所以愿让你和曲泠君成人之美。”
“可一番交谈过后才看清,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偏偏心性使然,明知该怎么做,却做不到。在她眼里,你便有几分烂泥扶不上墙的意思,这才索性撒手不管的。”
“说白了,她觉得你不是良人。认为曲泠君的遭遇已经够苦了,若是再托付给你,和把她重新推回火坑没有任何区别。”
太子急忙辩驳:“儿臣定会好好补偿泠君的,儿臣……”
文帝长叹一声:“太子啊太子。从前我还没真切意识到,你的这份心软,是何等不合时宜。”
“你嘴上说着要补偿曲泠君,可方才那道二选一的问题,你迟迟答不上来,便足以说明,就算你对储妃并无情爱,她在你心里依旧占着分量。将来若是二人再起冲突,你又该如何处置?”
文帝继续说道:“你可知,储妃犯下的过错,害得曲泠君前后失掉三次孩儿。”
“她到如今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根源便在储妃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爱慕泠君,却又把她与储妃放在同等的位置,这般处境,叫曲泠君如何敢信你的情意?”
“让林微敢如何给你们搭桥?”
太子听完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
他从前只知晓曲泠君过得苦楚,却没有细想过,那三次失去孩子的伤痛,根源就出自东宫储妃之手。过往那些模糊的愧疚,此刻一下子变成沉甸甸的重压压在他身上。
嘴唇翕动好几下,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他心里清楚文帝说得没错,方才落水二选一的难题,他的迟疑,就是最实在的证明。
他满心以为自己一腔深情,想要弥补亏欠,可客观来看,他确实依旧把伤害过泠君的储妃放在心上。
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肩头垮下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儿臣只一心想着以后要待泠君如何好,却忽略了,我心底这份不忍,对泠君而言本就是一种伤害。”
太子垂着头,眼底满是茫然痛苦。
他是真的爱慕曲泠君,可他改不掉自己骨子里那份处处周全、谁都不忍心伤害的性子,这一刻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能不能护得住心爱之人。
文帝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太子,挑了挑眉。他肯定不会厉声斥责太子,让太子困于儿女情长也不错呀。
林微可是说过,他是个会高寿之人,现在不是很需要一个很能干的储君,所以现在他只需做一位慈父。
文帝伸手将太子揽到身侧,耐着性子慢慢开导起来。
太子听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升起来。
倒不是文帝的说辞多么有用,在他听来讲的道理也就平平。只是已经许久,文帝没有这般亲近对待过他。
真切感受到这份久违的父爱,太子心中泛起暖意,整个人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
程府之内。
程少商手里晃着一方帕子,声音带着哽咽,话里却句句夹着讽刺:
“大母,我早就同您说过,您年岁已高,该好生调养身子,可您偏是不听。
“不过是我一日不曾回府,您瞧瞧,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病弱模样。亏得阿砚有心,早早请来了医师。”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止一行人,语气满是叹惋:“三叔父,你们诸位长辈都在家中,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拦一拦大母。唉,到头来还得靠着我未来的夫婿出力。”
立在侧边的林晏,一本正经轻轻点头,一副深以为然,觉得程少商说得句句在理的模样。
程家众人:“……”
没拦?真拦了,只是拦不住啊!还有医师他们也请了,只不过林砚请来的医师名望更盛些,所以让其诊断的。
没过片刻,莲房端来一碗乌漆墨黑的药汁走上前来。
程少商立刻上前,十分孝顺地将药碗接在手中:“大母,来,孙女服侍您用药。”
她舀起一勺药,怼到程老太嘴边。
程老太被迫喝下一口,苦涩的药味瞬间铺满舌尖,整张脸痛苦地拧作一团,当即就想要把药吐出来。
程少商笑着说道:“大母,这药的价值可不菲呀,阿砚特意嘱咐过医师的,用的都是上好药材,金贵得很,快喝,喝完您就好了。”
一听药十分昂贵,程老太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药又咽回肚里,只是急忙伸手:“把碗给我,我自己喝。”
程少商却侧身避开,笑容乖巧:“大母,就让孙女服侍您服药,我要尽一尽做孙女的孝心。”
说罢,便一勺接一勺,慢悠悠地喂过去。
程老太被苦药折磨得头晕脑胀,几乎要白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满屋子的程家人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看呆了。
唯独林晏眉眼温柔,还在由衷夸赞出声:“我家嫋嫋当真是最孝顺的小女娘。能得妻如此,是我此生之大幸。”
林晏这话一出口,程始等人都暗自无语,还很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他们当然看出来,林晏事事都向着程少商,完全是程少商想折腾人,他就立马帮腔撑腰。
这让程家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确实满心希望少商能嫁个体贴靠谱的良人,可谁能想到,这俩人凑到一起,反倒联手折腾自家人。
唯有桑舜华捏着一方帕子,轻轻拭了拭脸颊,刻意掩住那几乎要向上弯起的嘴角。
一碗药终于尽数喂完,程老太当即哑着嗓子叫嚷:“快拿些蜜饯来,给我压压口中的苦味!”
程少商神色十分诚恳,柔声劝道:“大母,此刻吃蜜饯,怕是会冲散药力。您暂且忍一忍,听话。”
程止实在看不下去,满脸心疼地终于开口:“嫋嫋,就给你大母尝一片可好,让她将压一压嘴里的苦。”
程少商目光淡淡扫过去,语气凉凉的说道:“三叔父,大母纵然是长辈,可若是连口腹之欲都克制不住。我们做小辈的,为了她能够长命百岁,该劝诫的,还是要劝诫的,你说是吧?”
末尾这几个字,咬得分外重。
林晏上前半步,语气一本正经,完全站在程少商这边,还顺着她的话往下补刀,半点不给程止台阶:
“三叔父,嫋嫋说得在理。医者也常说,服药前后忌甜,若是贪图一时口舌舒服,扰了药效,反倒耽误大母身子。”
“小辈尽心规劝,本就是孝心,三叔父莫要因心软乱了规矩。”
他神色坦荡,一副全然为公为程老太身体着想的模样,旁人听着挑不出错,实则死死帮程少商把话堵死,程止一时间竟没法再开口求情。
程少商闻言,转头笑盈盈看向程老太,语气轻快柔和:“大母,那蜜饯也不是全然不能吃。”
程老太原本苦得眉眼皱成一团,一听这话,眼里瞬间亮起光,满是期待。
可下一秒,程少商慢悠悠补道:“只是若是现在沾了甜口,药性便会折损大半。这服药就得再多续上七日,才能把冲淡的药力补回来。”
程老太一听要延长吃药天数,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满脸抗拒:“不吃了!我不吃蜜饯了!坚决不吃!”
程少商面露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头望向程止:“三叔父,您瞧,大母自己都说不吃了,我们做晚辈的,也该尊重她的选择。”
林晏在一旁颔首附和:“三叔父您听见了,既是大母自己不愿吃蜜饯,那便顺着她便是。我家嫋嫋这般处处替大母的身子思虑,已是尽足小辈本分。”
程止张了张嘴,还想再替程老太说两句。可桑舜华悄悄踩了一下程止的脚。
程止吃痛的将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赔笑:“是我思虑不周。”
程始与萧元漪站在一旁,此刻半点开口的念头都没有,因为二人此刻都不愿去招惹程少商。
这丫头折腾人的法子花样百出,就像方才喂药一事,桩桩件件全都占着孝道的名头,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是以二人都刻意收敛神色,尽量不叫自己引起程少商的注意。
可程少商哪里会就此放过他们,当即开口说道:“阿父阿母,程家的乔迁宴,静宁郡主会前来赴宴。还劳烦多上些心。”
“静宁郡主第一次参加宴席,若是叫她在咱们府里待得不痛快,那便是咱们程府的过失。”
程少商目光定定落在萧元漪身上,缓缓开口:“阿母,您身为府中女君,礼仪规矩还得多加打磨,切莫失了我们程家的体面。”
她稍作思索,又转头朝向程始:“阿父,凌将军爱重静宁郡主,那日必定也会到场。往后这些时日,便劳您同阿母一道,好好学学待客的礼仪规矩。”
程始试探着问道:“那……我若是也同你阿母一般学得不合格,便也没有饭吃么?”
程少商回道:“阿父,我向来处事公允。阿母有的待遇,怎会少了您的?若您二人不一致,会显得我偏心。”
程始听着程少商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
梁府,
落日余晖落进的窗棂,院里寂静无声。
曲泠君遣退了近身所有仆役。屋内只剩她一人,她静静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下从容梳理着长发。
脸上再无往日凄楚隐忍的神色,只剩一片清明沉静。
今日从静微庄出来,她心里最后一点寄托旁人的念想,彻底断干净了。
从前她总等着别人来拯救,等着别人替她脱困、替她辩冤、替她挣一份安稳归宿。
可林微今日点醒了她最大的道理:人心皆不可靠,真正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林微已经为替她造势,替她立住受害者的名分。让外人皆以为她这些年受尽苦楚,三度失子、受尽夫君冷待苛责,是命途坎坷的可怜之人。
可事实是,她若真无子,在世族高门本就是最大的罪名,定会被指摘。所以她步步筹谋,借着夫君性情暴戾的由头,次次以流产掩去无子实情。
梁家为了梁尚,会捂住消息,也会怜惜她屡丧孩儿,无人会因此诟病她半分。
如今前路的铺垫早已做足,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了。
镜中女子眉眼沉静,褪去了所有柔弱期盼。她不想再等太子犹豫不决的偏爱,不想再等旁人一时的善意帮扶。
林微给了她底气,而她自己,想握紧这份底气,为自己谋一条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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