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曲泠君端着一碗温热汤药，恢复了日常的怯懦模样，缓缓走进书房之中。
案前端坐的梁尚闻声抬眼，目光扫来的瞬间，眼底翻涌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连半分表面的体面都不愿维持。
他盯着曲泠君，语气冰冷又刻薄，率先开口质问：“你昨日又出门了？”
曲泠君轻声回话，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夫君，医者说这汤药要趁热喝。”
她上前两步，将汤药递到梁尚面前。
这个药，专治不举的，而让梁尚不举，也是曲泠君的手笔。
梁尚心头戾气翻涌，猛地抬手，恶狠狠一把将药碗夺了过去，动作粗鲁又蛮横，碗沿的药汁都险些泼洒出来。
他仰头快速饮下汤药，苦涩药味漫满舌尖，心头的火气反倒更盛。
放下碗盏的瞬间，他狠狠盯着曲泠君，字字带着讥讽与怒意：“你怎么这么不守妇道？我可听说太子昨日也出宫了，你就那么不要脸，巴巴的又凑上去了？”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看到药碗空了，曲泠君脸上那副常年惯有的怯懦委屈模样，骤然尽数褪去。
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直直戳进梁尚最见不得人的痛处：“谁让你不举呢？”
这一句话落下，书房瞬间死寂。
梁尚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戾气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妻子，不敢相信素来逆来顺受的曲泠君，竟敢当众撕开他最痛的隐疾。
不等他回过神，曲泠君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动作极慢，轻轻在腹上拍了两下，话只说了一半，笑意清冷又暧昧：“我今日为何出去……自然是因为……”
后半句，她故意咽了回去。
可就是这模棱两可的姿态、这抚腹的动作、这意味深长的笑，让梁尚瞬间脑补到:曲泠君怀了太子的孩子！
他猛地豁然起身，桌椅被带得重重一响，双目赤红，满脸狰狞暴怒，指着曲泠君，咬牙切齿嘶吼道：“你！你这个贱妇！！”
梁尚身子一晃，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他气得胸口大口起伏，可心里又不敢全信。
这些年他打曲泠君，一开始是嫉妒曲泠君和太子旧情，也知道是储妃是故意挑拨的，才顺势动手的。
可打得多了，就成了习惯，稍有不顺心就想动手揍她，反正借口有现成的。
往日曲泠君只会忍气吞声，从来不敢这样跟他说话。如今曲泠君摆出这副样子，暗示自己和太子有牵扯。
梁尚怒火冲天，但脑子里还在犯嘀咕。他死死瞪着曲泠君，半信半疑，咬牙喝道：“你胡说！你当真敢和太子做出苟且之事？”
曲泠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原来你也知道，我不敢同太子做苟且之事。那我这些年挨的打，又算什么？梁尚，你告诉我。”
梁尚一拍桌案，恼羞成怒，嘶吼出来：“那是你命该如此！你心里念着太子，便该死受这份罪！就算没有苟且，你心中存了别的男子，便是对我梁家不忠！”
理智已经压不住戾气，往日打人的习惯翻上来，他又开始打曲泠君了。
被打的曲泠君不躲，反而往前凑近，嘴唇贴到梁尚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钻进他耳朵:“我昨日确实和太子在皇家别院相见，还有滋有味地温存了一番。”
“他还承诺于我，待他日登基，便赐你一杯毒酒，叫你落得个痴傻的下场，好让我能日日报复，以解心头之恨。”
梁尚浑身猛地一颤，方才残存的那点怀疑，瞬间被巨大的羞辱和恐惧冲散。脸色涨得通红，胸腔里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是太子又如何！抢夺臣妻，如此德行，他当真还登得上帝位吗！”
梁尚嘶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脸面涨得通红。
世家骨子里的傲气、被羞辱的愤恨，再加上对死亡的恐惧搅在一起。
什么思量怀疑全都抛到脑后，多年动辄打人的本能涌上来，他猛地挥起拳头，直接朝着曲泠君砸了过去。
曲泠君侧身躲闪，顺势连滚带爬冲出书房，高声尖叫：“梁尚疯了！他要杀我！”
脸上已经挨到几记拳，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迹，满身衣衫扯得凌乱。
她跌跌撞撞冲到府门，门口‘正好’有人牵着几匹马路过，她冲上前抢过一匹，翻身上马。
骏马受惊扬蹄，她攥紧缰绳，策马直冲街道，一路放声嘶吼，街上路人全都被惊动，纷纷侧目。
她骑在马上，声音撕裂，一遍一遍向着沿途百姓大喊：“梁尚受储妃挑唆，欲杀妻！梁尚施暴，要害我曲泠君的性命！”
一路疾驰，喊声传遍街巷，把储妃牵扯进来，直接点明祸根，把东宫储妃的勾当当众抖落在都城众人眼前。
脸上鼻青脸肿，衣衫破损，浑身狼狈，这番模样配上凄厉的呼喊，极具冲击力，流言已经飞速散开。
曲泠君策马，直奔皇宫宫门。浑身狼狈鼻青脸肿，翻身滚下马，直接跪在宫门前的大道上，放声大喊控诉。
跟着看热闹的人一路尾随过来，越聚越多。她当众高喊：“梁尚受储妃挑唆，多年施暴，要杀我性命！求陛下为臣妇做主！”
“臣妇自幼承蒙宣后教养，长于长乐宫中，年少时与太子多有相见往来，不过是寻常情谊！”
“自从嫁入梁家，臣妇恪守妇德、恭顺持家、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可储妃心中一直猜忌臣妇与太子的年少旧情，多年来屡屡暗中挑拨、搬弄是非，无端挑唆梁尚猜忌于我。”
“梁尚偏听偏信，常年以我不守妇道为由，对我施暴殴打！”
“世人皆以为是臣妇身子孱弱、无所出，无人知晓，臣妇曾三度有孕！”
“我腹中三个孩儿，全都在储妃的挑唆、梁尚的暴怒殴打之下，一次次被打至流产，而梁家为护梁尚，一直对外说是我身子弱，留不住孩子，让我有苦难言！”
“昨日臣妇出门，不过是上街购置寻常脂粉物件，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可梁尚听闻太子也曾出宫，便肆意污蔑臣妇私会太子、污秽臣妇名节！”
“今日更是凭空造谣，污蔑臣妇腹中怀了太子的孩子，以此为由对臣妇重拳殴打，欲活活打死臣妇！”
“臣妇从未有过半分过错，与太子绝无私情，却受尽磋磨，屡失孩儿，常年遭家暴折辱，梁家那吃人的牢笼，臣妇再也不愿多待一日！”
“臣妇宁死，不做梁家妇！今日跪于宫门前，以残躯鸣冤，恳请陛下明察！”
“还臣妇清白！还我三个未出世孩儿一个公道！
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听的倒吸一口凉气，这皇家丑闻也太劲爆了吧！这储妃可不得了，自己这些年无所出，还害得曲泠君也痛失三子，当真是恶妇啊！
而守宫门的侍卫见到世家宗妇这般惨状跪在门前哭诉，不敢驱赶，只能火速入宫向内禀报文帝。
……
静微庄，
宫中侍者匆匆登门，神色肃穆，上前对着林微躬身禀报。
“静宁郡主，今日都城出了一桩惊天大事。梁家妇曲泠君跪于宫门前鸣冤状告，直指储妃多年暗中挑唆，致使其夫梁尚常年家暴施暴、折辱于她。”
“此事牵扯太子昨日出宫行踪。梁尚当庭控诉，扬言太子昨日私会曲泠君。
陛下当然知晓昨日太子出宫是前来静微庄拜见郡主您的，可旁人不知。特此传召，是想请郡主即刻入宫，当堂做人证，理清此事虚实。”
林微颔首，语气淡然从容：“劳阁下稍候片刻，我换一身衣服，即刻随你入宫。”
林微更衣的间隙，屏退其余下人，只留春桃守在身侧，小声吩咐:“春桃，遣我们的人手四下散开，借着眼下都城风波正盛，悄悄传扬两件说法。”
她一边整理衣料，声音压得很低:“其一，若是男子本身体质虚衰，纵然妇人身体强健，也极易小产滑胎，未必便是女子的过错，实是男方身子不济，留不住孩儿。”
“其二，世间有些男女，体魄本就不相契合，结为夫妇难有子嗣。若是一别之后另嫁另娶，反倒能够生儿育女。”
春桃闻言满脸诧异，不由得上前半步，小声询问：“郡主，世间当真有这般奇事？”
“你只管下去安排。”林微淡淡吩咐，“趁着这满城议论的时机，将这两桩说法多多散播出去。
世间多少妇人，只因无子便受尽磋磨凌辱，可很多时候，错本不在她们身上。”
“是，奴婢记下了。”春桃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林微一人，她心底暗自腹诽:道当然是真的。男子精气孱弱，便无法在女子体内稳固留存，自然难以孕育子嗣。也有男女体质相克，血型相冲，极难怀胎。
这些放在后世有科学佐证，可在这，没法明明白白讲透。只能借着市井流言缓缓渗透，能救下一个受苦女子，是一个。
……
马车径直行至宫殿殿外阶下，林微本就深得文帝看重，享有这般待遇。
车马停稳，车帘掀开，就看见凌不疑站在马车旁。
林微迈步下车，凌不疑就伸出手臂，让她搭扶。
林微取出一方素帕虚掩在鼻前，眉眼带了几分戏谑，低声打趣：“哟，给命哥倒是有眼力见，特地过来接我这绯闻对象。”
凌不疑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垂眸看向她，语声压得极低：“我若是不来，难保下回见面，你又要伸手掐我。”
林微弯起眉眼轻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倒真叫你猜中了。方才在车上我还同春桃说，你若是不借机过来刷几分存在感，便是没把我放在心上，那便得再给你一番教训。”
凌不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淡然：“早猜到你的心思，故而我便来了。”
二人凑在一处低声闲谈的模样，落在周遭宫人与侍卫眼里，便是另一番光景。
众人暗自心中议论，真是一对男才女貌。往日里素来冷硬寡言的凌将军，此刻眉眼间竟漫开几分浅淡笑意。
此情此景，反倒叫不少人心里笃定凌不疑与林微二人当真情意匪浅。
殿阶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之中，立着一道身影。
三皇子文子端静静站在暗处，没有上前，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那二人身上。
此前城中零零碎碎流出关于凌不疑与林微的流言，他只当是市井捕风捉影的假话，压根没放在心上，连去找凌不疑求证一番都觉得多余。
可此刻亲眼所见，往日里对谁都冷淡疏离的凌不疑，非但主动放低姿态伸手搀扶林微，眉眼间还漾开真切的笑意。
在这宫阙殿门之前，又当众表现演出两情相悦的恩爱模样。
这般光景摆在眼前，若是此刻他再冲上去追问凌不疑，问二人的情意是不是假的，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文子端心底满是懊恼，只恨自己慢了一步。他心中早便盘算过，林微是何其完美的皇子妃人选。
深得文帝偏爱，背后靠着西河林氏宗族，又有郡主尊位加持。
平日接触虽不算多，可他看得明白，此人绝不是储妃那般只会拖后腿的蠢妇，而会是一枚分量极重的筹码。这般难得的人选，竟就这样被凌不疑截胡了！
他隐在阴影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沉望着那边说笑的二人，胸中不甘难以平复。
察觉到那道目光，林微故作随意，又悄悄往凌不疑身侧凑近了半步。
凌不疑本能的便要下意识避开。
可下一瞬，林微的手借着宽大披风的遮掩，稳稳落在了他的腰侧，动作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她眉眼依旧弯着浅浅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狡黠的警告：“你那好兄弟，三皇子此刻正躲在暗处看着呢。好好配合，若是演砸了，你就死定了！”
短短一句话，让凌不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心底瞬间绷紧。他僵着身形，不敢再有半分异动，气息微乱，低声无奈讨饶：“我好好演，定然不会出错。先把你的手挪开，你下手没轻没重，掐得着实疼。”
林微闻言，慢悠悠收回手，侧过头，一双眼眸清亮盈笑，歪头看着他，语气坦荡又促狭：“我自然知道。”
凌不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万般无奈，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硬着头皮将这场恩爱戏码演到底。
而两人的四目相对，落在周遭宫人侍卫眼中，只当是二人在眉目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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