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辽阳城外十五里。
海瑞站在一片刚丈量完的军田边上,手里拿着最新登记的田册,一页页翻看。
身后跟着辽东知府派来的书吏,还有两个当地的里长。
书吏脸色发白,站得远远的,手里的笔都握不稳了。
海瑞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这块地,去年登记的是三百亩,今年实测下来只有二百一十亩。”
书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海瑞把田册合上,目光落在那个年纪较大的里长身上。
“剩下的九十亩呢?”
里长低着头,额头上冒出汗来。
“海大人,这……这地年年种,地力不行了,荒了一些……”
“荒了?”
海瑞打断他,走到田埂边上,弯腰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
“这土还有肥力,怎么会荒?”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九十亩地,按一亩出粮三石算,一年就是二百七十石。这些粮食,去了哪里?”
里长跪下了。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听上头的……”
“上头?”
海瑞看向书吏。
书吏脸色更白,往后退了半步。
“海大人,下官……下官也不清楚具体的……”
海瑞没再问,只是把田册递给身边的随从。
“记下来,这块地的亏空,算在辽阳卫指挥使李成名头上。另外,这位里长和这位书吏,一并报上去。”
随从接过田册,飞快地记录。
里长瘫在地上,书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辩解。
海瑞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你们怕我?”
里长和书吏都不敢抬头。
海瑞没等他们回答,继续往前走。
“该怕的不是我,是天理。”
他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人听了,身子抖得更厉害。
回到辽阳城里,已经是下午。
海瑞住在驿馆,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摞文书,都是这大半年来查出来的账目。
他刚坐下,驿馆的差役就送来一封信。
“海大人,京师来的。”
海瑞接过信,看了看火漆封口,是赵府的印记。
他拆开信,展开细看。
信不长,就一页纸。
海瑞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差役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需要回信吗?”
“不用。”
海瑞摆摆手,差役赶紧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海瑞重新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赵宁在信里说,京中有要务,非他不能胜任。
还说已经安排好宅邸,要把他的家眷接到京师来。
海瑞放下信,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辽阳城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比他刚到时热闹了不少。
这大半年,他在辽东查了十几个卫所,抓了二十多个贪官污吏,追回粮食三万多石,田地五千多亩。
辽东知府上了三次折子,说他太较真,搞得地方上人心惶惶。
海瑞知道那些折子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收手。
但他没收。
该查的还是查,该办的还是办。
现在辽东的军屯,账目清了,田亩实了,吃空饷的没了,占田的也吐出来了。
老百姓有地种,有粮吃,这才是正道。
至于那些官,怕就怕吧,做了亏心事,不怕才怪。
海瑞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封信。
赵宁让他回京,他心里是高兴的。
不是因为能升官,也不是因为能在京师享清福。
而是因为赵宁在做的那些事,他看得明白。
一条鞭法,新六部,工业革新,这些都是为了百姓。
赵宁要的,跟他要的,是一样的。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这才是正经事。
海瑞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明日启程,最后巡查一次。”
他把纸放在一边,又拿起桌上那摞账目,一页页翻看,确认没有遗漏。
第二天一早,海瑞带着两个随从,出了辽阳城,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到了一个叫石佛堡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个军屯点,驻扎着一个百户所。
海瑞半年前来过一次,当时这里的百户姓王,是个油滑的人,账目做得漂亮,但实际上吃了不少空饷。
海瑞当场查出来,把那个王百户撤了职,换了个叫刘铁的老实人上来。
现在半年过去,他想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了。
到了石佛堡,海瑞还没进屯子,就看到田里有不少人在干活。
他走近一看,都是军户,正在翻地,准备春耕。
一个年轻的军户看到海瑞,愣了一下,然后扔下锄头,跑过来。
“海大人!您怎么来了?”
海瑞认出这个人,是半年前陪他查账的一个军户,叫李大。
“来看看。”
海瑞说着,往田里扫了一眼。
“地都分下去了?”
“分了分了!”
李大脸上带着笑。
“刘百户上任后,把以前那些占的地全部清出来,按人头分给我们。我家分到了十五亩,够种的!”
海瑞点点头,又问:“粮食呢?去年收成如何?”
“好着呢!去年秋天收了四十多石,交了税,剩下的够吃一年还有余。”
李大说着,眼眶有点红。
“海大人,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现在还在给那些当官的白干活呢。”
海瑞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种地。”
李大用力点头,又跑回田里,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海瑞往屯子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军户,都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有个老妇人,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到海瑞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海大人,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我儿子去年被抓去当差,说是逃兵,关了三个月。您来了之后,查出来是王百户故意栽赃,我儿子才放出来。”
海瑞把老妇人扶起来。
“起来吧,这是应该做的。”
老妇人抹着眼泪,拉着孩子不肯走。
“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天下还需要您这样的好官!”
海瑞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百户所的衙门,刘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色黝黑,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
“海大人,您来了。”
刘铁说话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海瑞走进衙门,刘铁赶紧跟上。
“账目都在这里,大人您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
海瑞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刘铁。
“你做得不错。”
刘铁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都是大人教的。您说了,账目要清楚,不能糊弄。我不敢糊弄,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海瑞把册子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要走了。”
刘铁愣了一下。
“走?大人您要去哪?”
“回京。”
海瑞看着他。
“以后这里的事,就靠你自己了。记住,百姓的地不能占,百姓的粮不能贪。做不到,天理不容。”
刘铁用力点头。
“大人放心,我记住了!”
海瑞站起身,走出衙门。
刘铁送到门口,看着海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突然喊了一声。
“海大人!”
海瑞回头。
刘铁搓着手,声音有点哽咽。
“大人您走了,这些当官的,又要欺负我们了。”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会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
刘铁站在门口,看着海瑞走远,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到辽阳城,已经是傍晚。
海瑞刚进驿馆,就看到辽东知府派来的一个幕僚在等他。
那个幕僚看到海瑞,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海大人,听说您要回京了?恭喜恭喜!”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往房间走。
幕僚跟上来,小声说:“海大人,知府大人说了,今晚在府上设宴,为您饯行。”
“不去。”
海瑞头也不回。
幕僚愣了一下,赶紧又说:“大人,这……这不太好吧?知府大人一片诚心……”
海瑞停下脚步,转过身。
“诚心?”
他盯着那个幕僚。
“半年前,他上折子说我扰乱地方,现在又要给我饯行,这叫诚心?”
幕僚脸色一白,额头上冒出汗来。
“海大人,您……您误会了,知府大人那是为了地方安定……”
“够了。”
海瑞打断他。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宴就不去了。我明天一早启程,他要是真有心,就把辽东的事好好管起来,别让我查出来的那些人再回来祸害百姓。”
幕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海瑞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大明律》,还有那些账目。
他把账目整理好,装进一个布包里,准备带回京师。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海瑞点上灯,坐在桌前,拿起那封赵宁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说,家眷会接到京师。
海瑞想起自己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他离家快一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以前在南直隶当官,一家人尚能团聚,后面东调西走,总是聚少离多。
现在能去京师,一家人团聚,也算是好事。
海瑞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吹灭了灯。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辽阳城里,有些人今夜会睡得很香。
http://www.xvipxs.net/208_208732/7396557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