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赵福推开书房门，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老爷，海大人到了。”
赵宁抬起头，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这么快？”
“是。”
赵福压低声音，“现在正在前厅候着。”
赵宁把笔搁下，站起身。
“请他直接到书房来，别整那些虚礼。”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海瑞一身青布长袍，衣角还带着风尘，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亮得像年轻人。
“云甫。”
“刚峰兄。”
赵宁迎上去，伸手搭在海瑞肩上。
“刚回家，不多陪陪孩子，这么急？”
海瑞摆摆手：“陪过了，昨天就到京了。”
“该多陪陪的，你们一家子也快一年没团聚了。”
赵宁打量着他，“瘦了。”
“没瘦，辽东那地方，吃得比南方好。”
海瑞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倒是你，气色不如去年。”
赵宁笑了一声，回到书案后坐下。
赵福送上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海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茶……”
赵宁接话，“怎么，不合口味？”
“太贵。”
海瑞把茶盏放下，“这一盏茶，够辽东一个普通军户半个月的口粮。”
赵宁没接这话，只是笑。
他太了解海瑞了。
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像把尺子，丈量着自己，也丈量着别人。
“辽东的事，办得怎么样？”赵宁问。
海瑞这才收起那副挑剔的表情，坐直身子。
“军屯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哦？”
“我到辽东后，先把屯田的账目查了一遍。”
海瑞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整理出来的，你看看。”
赵宁接过来，翻开。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辽东屯田，账面上有四十万亩。实际上，能种的不到二十万亩。”
海瑞的声音平静，但字字都像钉子，“剩下那二十万亩，一部分被军官侵占，一部分是荒地，根本种不了粮食。”
赵宁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我到任后，先把侵占的田地收回来，分给那些没地的军户。”
海瑞顿了顿，“然后把荒地清理出来，能开垦的开垦，不能开垦的种树。”
“遇到阻力了？”
“当然。”
海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些军官，哪个手里没有几百亩田？我一收，他们就闹。有人直接跑到总督府，说我不懂规矩，断人财路。”
赵宁抬起眼：“你怎么办的？”
“我让他们把田契拿出来。”
海瑞放下茶盏，“拿不出来的，全部充公。拿得出来的，我查来源。凡是从军户手里巧取豪夺的，一律退还。”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人告我。”
海瑞说得轻描淡写，“说我不懂军务，只会瞎折腾，搞得军心不稳。”
赵宁笑了：“还有人说，你是来捣乱的。”
“没错。”
海瑞点头，“但我不管。该收的田，一亩都没少收。”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赵宁合上册子，推回给海瑞。
“辛苦了。”
“不辛苦。”
海瑞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看着赵宁：“倒是你，这次叫我回京，是有什么事吧？”
赵宁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听说釜山的消息了吗？”
“听说了。”海瑞眼神微动，“倭寇盘踞釜山，戚侯的水师正在对峙，有进展了吗？”
“对，釜山被拿下了。”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止这些，还有一百多个倭寇伤兵，集体切腹。”
海瑞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是想说，这场仗不好打。”
“不是不好打，是打完之后，怎么办。”
赵宁转过身，“倭寇这次不一样。他们有组织，有信仰，不怕死。这种敌人，打败容易，打服难。”
海瑞点头：“所以你要借这次胜利，做点别的事。”
“你还是这么聪明。”赵宁走回书案，重新坐下，“我想设立一个新的部门。”
“什么部门？”
“新闻部。”
海瑞愣了一下：“新闻？”
“就是专门负责发布朝廷消息的部门。”
赵宁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在辽东这段时间，可能不知道京师的变化。我把六部改了，新设了六个部门。”
海瑞坐直身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财政部、国防部、教育部、交通基建部、司法部、工业部。”
赵宁一个一个说出来，“每个部门都有专门的职责，不再像以前那样，职权不清，互相扯皮。”
“这……”海瑞张了张嘴，“这是动了根基。”
“是。”
赵宁承认得很干脆，“但不改不行。大明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也不是没有钱，而是机构臃肿，效率低下。一件事，从决策到执行，中间要过多少道手？等真正落实下去，不知道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你说的对。”
他抬起头，“那银行呢？我在路上听说，京师设了一个银行，专门管钱。”
“对。”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前朝廷的钱，散在各个衙门手里，户部管一部分，内库管一部分，地方上还有各种小金库。现在统一管起来，设立银行，专门负责存钱、放贷、结算。”
“放贷？”
海瑞眉头一皱，“这不是高利贷吗？”
“不一样。”
赵宁放下茶盏，“银行的利息，比民间钱庄低得多。而且有朝廷背书，老百姓不用担心跑路。”
海瑞还是皱着眉：“可放贷这事，终究是……”
“你是想说，不义之财。”
赵宁打断他，“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朝廷不做，民间钱庄就会做。到时候，老百姓借钱，利息是银行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与其让那些钱庄吸百姓的血，不如朝廷来做。”
海瑞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这次叫你回来，就是想让你做新闻部的部长。”
赵宁看着海瑞，“这个部门，负责发布朝廷的消息，解释朝廷的政策，引导百姓的舆论。”
海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清廉。”
赵宁说得很直接，“你这辈子，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朝野上下，谁敢说你发布的消息是假的？谁敢说你在为朝廷粉饰太平？”
海瑞摇头：“我不会说假话，但也不会只说好话。”
“我要的就是这个。”
赵宁站起身，走到海瑞面前，“新闻部的第一任部长，必须是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人。好事说好，坏事也不能藏着掖着。只有这样，老百姓才会相信朝廷说的话。”
海瑞抬起头，看着赵宁。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海瑞开口：“我可以做。但有个条件。”
“说。”
“新闻部发布的所有消息，必须是真的。”
海瑞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哪怕这个消息对朝廷不利，只要是事实，就必须说出来。”
赵宁笑了。
“可以。”
窗外的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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