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赵府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宁坐在榻边,两只脚泡在铜盆里,热水冒着白气,一股艾草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他靠着软枕,手里捏着个茶盏,盯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发呆。
李若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热帕子,正给他擦额头。
“老爷今天回来得早。”
“事办完了,早回来歇着。”
赵宁喝了口茶,眼睛还是盯着窗外。
“听说海大人今天也到京了?”李若清放下帕子,看了他一眼。
赵宁点头。“下午进的城门,我让赵福去城门口接了一趟,他没等,自己先回家了。”
“这倒像海大人的性子。”
李若清笑了一下,转身往茶壶里添水。“老爷给他安排的宅子,他可还满意?”
“满意不满意,他都不会说。”
赵宁把茶盏放在桌上,脚在水里搓了两下。“那人就这脾气,给他安排什么,他都觉得太破费。去年我让南直隶的工部给他家修个院墙,他硬是让人停了工,说朝廷的银子不能这么花。”
李若清摇头。“这样的官,如今可不多了。”
“不多,所以才金贵。”
赵宁闭上眼,脑袋往后靠了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芸娘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食盒。“老爷,厨房熬的银耳羹,趁热喝点?”
“放那儿吧。”赵宁没睁眼。
芸娘把食盒搁在桌上,在李若清旁边坐下,看了眼赵宁那双泡在水里的脚。“老爷这几天忙坏了吧?脸色都不太好。”
“年关将至,事情多。”
赵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儿子呢?”
“睡了,安哥儿今天跟他在后花园玩了一下午,累得不行。”
芸娘笑了笑,手在膝盖上拢了拢。
“老爷,海大人这次回京,是不是要留在京里当差了?”
赵宁嗯了一声。
“那他家眷也都接过来了?”
“早就接过来了,昨天就到京了。”
赵宁从盆里抬起脚,李若清递过一块干帕子。
“他娘年纪大了,路上颠簸不得,我让人用软轿抬着来的。”
芸娘愣了一下。“老爷还亲自安排了这些?”
“不然呢?”
赵宁擦着脚,头也不抬。
“海瑞那人,自己不会张口,你不给他安排好,他能让一家老小挤在驿馆里过冬。”
李若清接过湿帕子,看了他一眼。
“老爷对海大人,倒是格外上心。”
“该上心。”
赵宁把脚放进鞋里,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这样的官,朝廷得供着。”
“供着?”芸娘有点不解。
“对,供着。”
赵宁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你们知道海瑞在淳安当县令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两个女人都摇头。
“他把全县的田亩重新丈量了一遍,把那些被豪绅隐瞒的地全翻出来,该收税的收税,该还地的还地。那些豪绅跑到巡抚那儿告状,巡抚压着不办,他就自己写了份奏折,直接递到内阁。”
赵宁说着话,眼睛盯着那碗银耳羹。“奏折里头,一条一条把那些豪绅的名字、田亩数、逃税数全列出来,连巡抚包庇的证据都附上了。”
李若清倒吸了口凉气。“那巡抚……”
“那巡抚被革职了,豪绅该抄家的抄家,该发配的发配。”
赵宁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海瑞在淳安干了三年,国库从那个县收上来的税银,比前十年加起来还多。”
芸娘咬了咬嘴唇。“可这样的人,那些官不恨他吗?”
“恨。”
赵宁把碗放下,看着她。“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头转,今天调这个县,明天调那个州,没人敢让他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老爷这次把他调回京……”李若清顿了一下。
“我就是要让他在京里待着。”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在窗框上。“朝廷要办的事多了,不能总靠我一个人盯着。海瑞这样的人,放在外头是屈才,得放在京里,做点更要紧的事。”
“老爷打算让他做什么?”
赵宁没马上回答,只是盯着窗外那片黑夜。
院子里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梆子敲了两下,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新闻部。”
赵宁转过身,看着两个女人。“我打算让他当新闻部的部长。”
李若清愣住了。“新闻部?老爷,这个部……”
“还没设。”
赵宁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但很快就会设。这个部门,专门负责监察各地官员的政绩、民情,把那些贪赃枉法的事翻出来,公之于众。”
芸娘张了张嘴。“公之于众?老爷的意思是……”
“让老百姓都知道。”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哪个官做了什么,好的坏的,都得让百姓看见。光靠锦衣卫查,查不过来,得让天下人一起盯着。”
李若清沉默了一会儿。“老爷,这样做,怕是……”
“怕是要捅破天?”
赵宁接过她的话,笑了一下。“捅就捅吧,总得有人做这个事。海瑞做这个,再合适不过。”
“可海大人他……”
芸娘有点担心。“他这样的性子,做这个部的部长,那些官……”
“那些官敢怎么样?”
赵宁打断她,声音低了一些。“朝廷给他撑腰,谁敢动他?再说,海瑞这人,你让他怕,他也不会怕。他连巡抚都敢参,还能怕几个京官?”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若清看着赵宁,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老爷,海大人知道这个安排吗?”
“还不知道。”
赵宁把茶盏放下,靠在软枕上。“让他先在家歇几天,过两天我再跟他说。”
“他会答应吗?”
“他没理由不答应。”
赵宁闭上眼。“海瑞这辈子,就想做个青天,让天下太平,百姓安生。现在给他这个位置,他能管的不是一个县、一个州,是整个大明的官场。他要是不答应,那才怪了。”
芸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爷对海大人,真是信得过。”
“不是信得过,是这个位置,只有他能坐。”
赵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别人坐上去,不是被收买,就是被吓住。海瑞不一样,他这人,你给他多少银子,他都不会动心;你拿多大的官威压他,他也不会低头。这样的人,做这个部的部长,才能真正把事办成。”
李若清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给他添茶。
“老爷今天见过海大人吗?”
“没见。”
赵宁摇头。“他刚到家,让他跟家里人聚聚。这一年多,他在外头奔波,家里人也不容易。”
“老爷倒是想得周到。”
“该想的。”
赵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海瑞那人,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办差上,家里的事从来不操心。他娘昨天进京的时候,我抽空去看了一眼,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对不住朝廷,说她儿子不会照顾家,让朝廷费心了。”
芸娘听着,眼眶有点红。
“我当时跟老太太说,海大人是朝廷的栋梁,朝廷照顾他的家眷,是应该的。老太太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赵宁说着话,喉咙动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这辈子跟着海瑞,没享过几天福。”
李若清放下茶壶,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所以这次海瑞回京,我让人给他家添了些家具,又拿了些银子,给他娘添置衣裳。”
赵宁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这些事,海瑞自己不会做,得有人替他做。”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更夫的声音,二更天了。
“老爷。”
李若清看着他。“海大人要是知道老爷为他做了这么多,怕是要……”
“要推辞。”
赵宁接过她的话,笑了一下。
“所以这些事,都是悄悄做的,不让他知道。等他发现了,木已成舟,他也没办法。”
芸娘抿着嘴笑。“老爷这是欺负海大人老实。”
“不欺负他,他能一直苦下去。”
赵宁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盏灯火。
“海瑞这人,对自己狠,对家里人也狠。他当县令的时候,俸禄制度还没有改革,每个月的俸禄,自己只留一小半,剩下的全拿去赈济百姓。他娘有一次生病,连药都买不起,还是县里的师爷偷偷垫的钱。”
李若清叹了口气。
“所以朝廷得护着他。”
赵宁转过身,看着两个女人。“这样的官,不能让他吃亏,不能让他寒心。他把命都豁出去给朝廷办差,朝廷就得保他平安,保他家人平安。”
芸娘点头。“老爷说得是。”
赵宁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过两天海瑞来府上,你们见着了,态度客气点,别让他觉得拘束。”
“是。”两个女人齐声应了。
赵宁靠在软枕上,闭上眼。
“海瑞这个人,是块璞玉。”
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放在对的地方,能镇住整个朝堂。”
李若清看着他,没说话。
外头的风吹进来,灯火晃了两下。
——
今天已经奉上六章了,还差两章。
小弟斗胆,申请在下午17:30,补齐这两章,今天共计八章不会缺。
望各位大大批准!
拜谢~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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