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壁钉基座到归墟的路，祝怀远选了最直接的一条。
不走北泽湿地绕行，而是穿过砾石滩涂后折向西南，沿着一道低矮的土梁直插归墟盆地的南缘。这条路线比之前走的都短，但路面更硬更干，冬季的砾石被霜冻得棱角分明，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来初走在队伍最前面，银色小爪子在砾石间灵活地跳跃，尾巴绒球亮着稳定的光，为后面的人标出最平整的落脚点。灰蓝兽走在队伍最后面，尾绒偶尔拂过砾石表面，将众人踩松的碎石粒轻轻扫回原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归墟盆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从南缘望去，盆地中央那道升入空中的浅蓝色光柱在冬日午后的晴空中格外清晰，光柱高度比上一次来时又高了几分，笔直的光线在离地约四丈的位置才消散，消散处那一层浅蓝色光晕覆盖了整个盆地上空，与天穹上的玉色明月混在一起，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冷色调中。
沈望岳在盆地南缘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宗门代表们也陆续停住，十几个人安静地站在砾石地面上，看着那道从盆地中央升起的光柱。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初跑下盆地南缘，沿着那道由密布凹点组成的浅蓝色光面朝中央跑去。它的步伐轻快而笃定，银白色的小爪子踩在凹点上时，凹点会微微亮起一瞬然后恢复原状，像一串被依次点亮的微型灯盏。跑到十字柱前时它停下脚步，蹲在光柱旁边，尾巴绒球的光与光柱内部的银色光丝同步旋转起来。
林辰陪着沈望岳走下盆地南缘。老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凹点之间的间隙上，似乎不愿踩灭那些微弱的浅蓝色光芒。他走到十字柱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道笔直上升的光柱。光柱的内部，双向对流的光丝在持续交换着壁内壁外的地脉信息，光芒从底部向顶部和从顶部向底部的流动形成了两条螺旋交错的通路，在光柱表面投下细密的明暗纹路。
“这就是归墟。”沈望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光柱的嗡鸣盖过，“壁内所有关于归墟的记载都是残缺的，只知道它是万流归止之处，具体形态从来没有人描述过。今日算是补上了。”
他从道袍内袋中取出一块扁平的浅灰色石片，石片的形制与祝怀远在望北驿和壁钉基座找到的旧阵残片相似，但表面的纹路更加复杂。他将石片托在掌中朝光柱靠近，石片在距光柱约三寸时表面的纹路忽然亮起，浅灰色的光芒沿着纹路向中心汇聚，在石片中央形成了一枚极小的光点。光点的颜色与光柱内部的银色光丝完全一致，光芒从石片中央向光柱方向延伸出一条极细的光丝，两端在接触的瞬间融合了一息。
沈望岳收回石片，光点的光芒缓缓暗去，但石片表面的纹路已经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银色余晖。他将石片重新收回内袋，朝林辰点了点头。“归墟认得天枢宗的阵道印记。壁断之前，天枢宗的前辈们应该到过这里，或者至少与归墟有过某种联系。这块石片是宗门传下来的旧物，旧志里只说与归墟有关，老朽之前一直没弄明白具体用法。”
叶清雪从旁走过来，看了看沈望岳收回石片的位置，若有所思。“天枢宗的前身可能是归墟地脉系统在壁内的一支维护者。壁断之后壁内外的联系断了，这支维护者的传承逐渐演变成了天枢宗。那块石片是他们与归墟保持联络的信物。”
沈望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有道理。宗门旧志里记载，天枢宗最早的几代祖师都精于地脉阵法，后来才逐渐转向了灵气屏障和宗门防御。如果最早的天枢宗确实是归墟在壁内的维护者，那么壁断之后他们失去了与归墟的联系，转而用阵法在壁内重建了一套独立的灵气体系。这套体系维持了几千年，直到壁断后的灵气下降彻底暴露了它的脆弱。”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站在盆地边缘的宗门代表们，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些许：“诸位同道。壁内壁外的地脉本是一体，归墟是总枢纽，壁内的地脉网络是这套系统的一部分。天枢宗最早的传承来自归墟，壁内所有宗门的根基都在这套网络里。壁断之后我们各自为政了几千年，现在壁络贯通，归墟重新成为总枢纽，是时候把壁内的地脉网络重新接回这套系统中了。”
盆地边缘的宗门代表们低声交谈起来。一个来自中州北境的中年修士走上前一步，朝沈望岳拱了拱手：“宗主，晚辈有个问题。壁内的地脉网络残破了几千年，许多节点早已枯死，重新接回归墟系统，需要从根子上重建。这个工程牵涉到壁内所有宗门的辖地划分和灵气分配，牵一发动全身。”
沈望岳点头。“确实牵涉极广，所以需要所有宗门坐下来一起商议。老朽的想法是，以青崖驿和归云驿为界，壁内中州西北区域先行试点，将这一区域的节点按照壁外的地脉结构逻辑重新整合。等试点区域稳定运转之后，再向中州腹地和其他州域逐步推广。整个过程中，壁外提供数据参照和技术支撑，壁内各宗门按辖地范围分段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林辰。“林小友，壁外的数据和技术支撑，天枢宗会以宗门名义正式向壁外提出请求。如果林小友和叶姑娘同意，老朽回去之后会召集壁内所有宗门举行一次全境议事，将这件事定下来。”
林辰看着沈望岳。老者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这件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沈望岳在来之前大概就已经想清楚了。壁内的地脉重建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壁内各宗门自行摸索甚至因灵气分配不均而再生冲突，不如趁壁络贯通、归墟重新运转的契机，由天枢宗牵头将壁内地脉从根子上重新整合一遍。
“可以。”林辰说，“壁外的数据对壁内开放。壁内重建的具体方案由你们自己定，壁外这边只需要知道大方向不出偏差就行。”
沈望岳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升入空中的光柱，然后朝盆地边缘走去。来初从光柱旁站起来，跑回林辰脚边，钻进衣襟里蜷好。灰蓝兽在盆地边缘的缓坡上站起来，尾绒轻轻摆动了一次，转身朝来路走去。
一行人沿原路返回南坡营地时天色将暮。沈望岳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季守正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老者偶尔点头或摇头。来初在林辰衣襟里已经合上了眼，尾巴绒球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当晚营地中再次支起了篝火。沈望岳与林辰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没有多谈地脉的事，只是看着篝火中的柴枝慢慢烧成炭。来初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蹲着，尾巴绒球的光与火光融成一片暖色。灰蓝兽在营地入口旁卧着，面朝北方，耳廓微微转动。
临睡前沈望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匣递给林辰。匣中卧着一枚圆润的玉色珠子，珠子内部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光雾，与之前那颗修复后的天枢宗玉珠形态相似，但体积更小，光芒也更加柔和。“这是天枢宗藏了多年的一枚旧珠，据说是壁断之前传下来的。老朽查过旧志，这枚珠子的结构与归墟十字柱顶端的嵌片相同，只是小了许多。天枢宗留着它没有用，一直放在库房里。也许壁外这边能用得上。”
林辰接过玉匣。珠子入手温润，内部的灰白光雾在接触他的掌心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他将玉匣收好，朝沈望岳点了点头。
篝火渐渐暗下去，代表们各自回了客房。沈望岳最后一个离开篝火旁，走进营地前回头朝北面望了一眼。夜色中，悬脉通道的四道光痕连成一线，望北驿的灰白光点稳定地亮着，归墟的光柱在远处升入夜空，光芒与天穹上的玉色明月混在一起，在整片壁外大陆的上空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温润的浅蓝色背景。老者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营地。来初在篝火旁的石头上蹲着，目送他离开后跳下来，跑回林辰歇脚的小间，钻进衣襟里蜷好，尾巴绒球的光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与远处归墟的光柱保持着极淡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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